现在我们已奔向那儿了,不言自明,我们一路上疾步如飞,倒根本不像是踏在路面上走似的;由于有火光作向导;我们也不必选择道路了,只管径直朝起火处奔过去了。如果说先前的枪声令我们吃惊,那么现在这些可怜人的号叫声则是另外一种感受,我们简直听得毛骨悚然了。我发誓说,我从来没有参加过洗劫城市或袭击城市的行动。我曾经听说过。奥利弗·克伦威尔〔1599—1658,英国清教革命领袖,推翻本国国王的统治后,1653年出任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护国公。在此之前,他曾于1649年猛攻海港城市德罗赫达,目的是使爱尔兰臣服〕攻占爱尔兰的德罗赫达时,滥杀无辜,连妇女和儿童都不放过;我也从书上看到过,蒂利伯爵〔1559—1632,巴伐利亚的著名将军,一度是德意志西北部的主宰人物。1631年率兵围攻易北河上的战略要冲马格德堡,企图阻止瑞典人进入德意志中部,马格德堡毁于一场大火。因此瑞典人称他为“马格德堡的屠夫”〕曾经血洗马格德堡,男女老少两万两千人丧命;然而在此之前,我脑中没有这种事的概念,而且我没有能力描绘这种事或听到那些惨叫声心灵悸动的感觉。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继续前进,终于来到了那个镇上,但那里已是一片火海,没法子穿街走巷而过了。我们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堆房屋的废墟,也许说是房屋的灰烬更为恰当,由于那屋子已被烧得精光;而凭借火光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有见具尸体躺在屋子前的地上,那是三个女人和四个男人,而且按我们的想法,恐怕还有一两个人已葬身那火海之中了;总而言之,只有没有人性的人才做得出如此凶狠野蛮毒辣的事情,我们竟觉得不会是我们的人干下这罪行;如果说这是他们干的,那么我们觉得他们个个都该干刀万剐。然而事情远不如此;我们看到火在向前蔓延,而且火蔓延到的地方,正是哭喊声随之响起的地方,使我们听了,心慌意乱而不能自控。我们往前走了不多远就大吃一惊:只见三个光着身子的女人一面恐怖地哭叫着,一边长了翅膀似的飞快跑来;她们后面跟着十六七个土著男人,也一样惊惶失措地跑来,三个我们的英国屠夫则紧随其后,他们眼看着自己追不上了,便朝那前面人群里放枪,我们眼见一个人中弹倒地。其他人一见到我们,以为我们也是他们的冤家,也一样如追他们的人要他们的性命,便发出凄厉的尖叫声,尤其是那些女人们嚎得更为可怕,其中两个人竟吓得瘫倒在地上,就像死人一样。
目睹这情形,我的心一下子抽紧,我的血也似乎在血管中冰冻;我确信,要是追他们的那三名英国水手当时追到我面前,我准会吩咐手下人宰了他们;我们想办法让那些逃命的人相信,我们是不会伤害他们的;他们便立刻跑向我们,往地上一跪,高举起双手,可怜巴巴地向我们哀求救命,而我们则让他们明白我们的意图是不会令他们失望的;他们随即爬拢在一处,紧紧地跟在我们的身后,好像这样就有了保护。我集合起我的人来,吩咐他们不得伤人,有可能的话,倒是要查查我们中有哪些人,看看什么鬼迷住了他们的心窍,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并命令他们离开;同时要向他们一再申明,如果等到天明,那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上著人来反击他们。我离开他们之后,只带着两个人就走进了那些逃命的人群中间;他们的情况实在是惨不忍睹。他们有的人由于踩在火上跑过,脚部严重烧伤;另一些人的手被严重烧伤了;有个女人由于摔倒在火中,等到逃出火场,全身已无一处不被烧伤了;两三个男子的大腿上和背上有刀剑痕,那是追逐他们的人干的;还有一个人的身体被子弹打穿,我在那儿眼看着他咽气。
我很想知道这件事的起因,可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不过从他们有些人的手势中,我看出连他们自己也茫然不知。我为这种伤天害理的行为感到震惊,就在那儿再也呆不住了,便走回我的手下中,这时我已下定决心纵使有火或是什么更厉害的挡路,我也要非去那镇子中心一趟不可,花天大的代价我也要制止这件事情;于是我回到我的手下人中间之后,把自己打定的主意告诉了他们,并要求他们同我一起去;正在此时,四个我们的人走过来了,领头的就是那个水手长,他们在他们屠杀的血污和泥土遍身的死者中间走来走去,好像还在寻找可屠杀的对象;一年的手下人扯开嗓子大叫他们,终于他们听见我们一个人的喊声,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了,开始朝我们走来。
水手长一看见我们,立刻大吼一声,似乎在炫耀自己的胜利,大概按他的想法,自己的帮手到了,他不等我说话便抢先说道:“船长,高贵的船长!很高兴你们来了;我们的工作一半还没完成呢。这些恶贯满盈、十恶不赦的狗杂种!我们发过誓,决不轻饶他们任何一个的性命,反正可怜的汤姆有多少根头发。我们就要杀死他们那么多的人;我们要把这个部落赶尽杀绝,逐出地球。”他一边滔滔不绝,一边打着手势,说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们却插话不得。
为了让他闭住嘴一会儿,我不由得抬高了嗓门,“野蛮的狗东西!”我喝道。“你干了什么蠢事?我不准你们再碰这儿的一个人,违者偿命;我命令你马上停下屠杀的手,站在这儿不准动,否则我马上就宰了你。”
“怎么啦,先生?”他问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吗?你若是想了解我们为什么这么干,你就过来看一眼吧。”然后,他指了指那个吊在树上的被割断了喉管的可怜家伙。
说实话,我当时也激动起来,在别的情况下,我早就鲁莽地干起来了;但我以为他们的怒气发泄得已经过分,雅各对他的两个儿子西缅和利末的话不由得涌上心头:他们的怒火暴烈可诅,他们的忿恨残忍可咒〔见《旧约全书一.创世纪》49章第7节〕。而又有新的事落到我头上了,我带领的几个人看到了和我一样的景象,于是我既要大费口舌叫那帮人抑制住自己,还得大费口舌劝这伙人控制住自己;不但如此,我的侄儿竟然也同他们站在一起了,而且粗着嗓门,用他们都听得到的声音对我说:他现在担心的只是他的人寡不敌众,至于那些土著人,他认为全死也不足以抵罪,由于他们杀了那个可怜人,犯下了滔天大罪,因此按杀人犯处置他们理所应当。我带领的八个人一听这话,欣喜地撒腿就跑,聚进水手长那一帮人中去,去助他们完成那血腥的勾当;我看到我的努力丝毫不起作用,只得忧心仲忡地离开,由于我不忍看到那些不幸的人们落入他们手中的惨状,更忍受不了他们令人恐怖的惨叫。
除了押运员和另外两个人,我的争取没收到任何效果,于是就同这三人一起返回大艇。我承认。就这样走回那条孤零零的船,真是一件冒着生命危险的莫大的蠢事;由于那时天也差不多破晓了,而那一带的土著人早已闻声而动,前文提及的那个居民点尽管只有十二三间屋子,也有拿着长矛和弓箭的四十来个人守候在那儿;天幸地幸,阴差阳错,幸运的我偏偏走了岔路,没路过那儿便径直追回了海边;这时天已破晓,我当即乘着那大舢板回到了大船上,又打发它又回到了岸边,以防万一,为那些苦苦厮杀的人作接应。
大概就在我来到舢板跟前,我注意到大火已差不多全熄灭了,而那些喧闹声也低了下来;可是在登上大船后的大概半小时,我听见我们的人在放排烟,同时看见一大团浓烟腾起;事后我才得知,就是上面提到的那些人,他们就待在那只有寥寥数间房子的地方,我们的人攻击了他们;他们被打死了十六七个人,又被放火烧了所有的房子,但幸好没有对妇女和儿童下手。
我们岸上的那些人,大概就在大舢板划口岸边的时候陆续出现了;他们去的时候分成两批,回来时却稀稀拉拉,七零八落,这时只要过来一小队斗志昂扬的人,估计他们就会全军覆没。
然而这一带的人已经被他们吓破了胆了;这些土著由于刚遭到我们袭击,已经吓得魂飞魄敬,我相信纵使我们只有五个人遭遇到他们的一百人,他们也会不作抵抗,逃之夭夭;其实,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在这次可怖的行动中作出点像样的抵抗;在漆黑的夜里,他们一怕大火,二怕我们那些人突然袭击,惊惶得手足无措,甚至连方向也摸不着;由于如果他们逃向西边吧,就会碰上这帮人,如果逃向东巴,又会碰上另一帮人;因此他们从东到西都是被动挨打;而我们这帮奇军中间,除了一个人手灼伤了,另一个人的脚扭伤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挂花。
我心里对那船长侄儿非常生气,说实话我生所有人的气,特别生他的气,由于一方面他身为一船之长,作为要对整个航行负责的人,他的行为已使他脱离了职守,另一方面,他对他手下的那些残暴好杀的无耻之流,没有使他们镇静安抚,而是火上浇油。我的侄儿尽管态度毕恭毕敬地作了回答;但他辩解道,当他看到那可怜水手的尸体,看到他竟然被土著人这样残忍地杀死了,就情不能自抑,就怒火中烧,腾上脑门;他承认他作为一船之长,做这种事是过份了;但他毕竟首先是人,受人性主宰,因此忍不住也很正常。至于其他的那些人,他们很清楚,他们根本不属于我,因此一点儿也不在乎我的反感。
我们于第二天便扬帆启航了,下面发生了什么事便不得而知了。对于他们到底杀了多少人,我们的那些家伙口径不一;但根据他们的说法,包括男人、女人和儿童,起码有一百五十人在他们手中丧失,而且镇上的房子全被烧了个精光。
至于汤姆·杰弗里这个可怜家伙,他喉部中的一刀深可透骨,脑袋都几乎掉下来了,把这样一个死人带走毫无意义;因此他们只是割断拴住他一只手吊起他的那根绳子,把他从吊他的大树上放了下来。
不管我们的这帮人如何夸他们的行动如何天经地义,我始终对此抱反对态度,而且此后不停地警告他们说,上帝会降点惩罚给我们这次航行的;由于在我眼中,他们那晚的集体大屠杀使他们都蜕变成了杀人犯。由于尽管人家确实杀死了汤姆,但汤姆冒犯人家在先,破坏了双方间的和平友好关系,而且那位年轻的土著女子清白无辜,满心期望着进行平等交易,哪里料到会受到他的糟蹋。
也许有人会总结道,这件事应引起我们足够的警惕,不要莽莽撞撞就冲上岸与崇拜偶像的野蛮人交战;然而,只有自己付出惨痛的代价,人类才可能自省而变得聪明;而且,人们为取得经验付出的代价越高,这经验对于他们就越有价值。
现在我们驶向波斯湾,然后又从那儿取道科罗曼德尔海岸,只是中途在苏拉特〔印度中西部城市,靠近坎贝湾和达布蒂河河口〕停泊了一刻;押运员的主要用意是到孟加拉湾。要是在那儿错过了他的越洋贸易,他就直奔中国,回来途中再经过这海岸。
在波斯湾时,我们遭到了一个天大的灾难,当时我们的五个人冒险登上了阿拉伯一侧的海岸,阿拉伯人围困住了他们,要么全杀死了他们,要么全收他们为奴隶;舢板上的其他人没法救他们,弄得自己差一点没法划走舢板。我借这件事数落他们,说这是上天给他们的公正惩罚。但水手长却十分不满地反驳道,他认为我这种责备过分了,而事实上又摆不出《圣经》上有什么凭据;他还举出了《路加福音》第十三章第四节〔《新约全书·路加福音》第十三章第四节全文为;从前西罗亚楼倒塌了,压死了十八个人,你们以为那些人比住在耶路撒冷的所有人都更有罪吗?〕说是我们的救世主在那节经文里告诉世人,西罗亚楼压死的人们,其罪恶并不比所有的加利利人更深重;尤其他拿这件事令我哑口无言——这次损失的五个人当中,没有一个曾上岸参加了那场马达加斯加的大屠杀——我一向用这个词来称呼这件事,尽管我们那帮人十二分反对“屠杀”这个词。
然而我在这个问题上不停地对他们说教,产生了出乎我意料的坏结果;有一次,那次袭击事件的首凶——那位水手长放肆地前来找我,责备我老是在外面宣扬这件事,斥责我的做法并不公正,损害了有关人士,特别是他的名誉;他还说,我仅是名乘客而已,根本无权指挥这艘船,船怎么航行也根本同我无关,他们没有必要听我的,再说他们不清楚我头脑是否在酝酿什么坏主意,说不定他们一到英国,我便会使阴招同他们清算这笔旧账;因此,若我不决定停止这无谓的事,而且不再多管闲事、不再同他纠缠,他就选择离开这艘船;由于他认为有我夹在他们中间,只会给航行添乱子。
我马上找到了那押运员,告诉他整个事情,同时也言明我当时的预感,就是我预料船上将会爆发哗变;我要求他立即乘一条印度人的小划子回到大船上,向船长报告这件事。可是我这消息传不传出去毫无关系,由于在岸上我同他谈话之前,大船上已经出事了。原来我刚坐上舢板离开,水手长、炮手、木匠和船上全体头头脑脑集体去找船长,说要向他讲这件事;接着水手长气势汹汹地讲了一大通,重复了一遍他先前对我说过的话,然后他直截了当地告诉船长,既然现在我已和和气气地离船上岸了,他们也就不愿诉诸武力了,若我不上岸,他们就得使用武力迫我离开。因此他应当明白,既然他们上了这船,在他手下干事,那么他们就会忠诚不贰地把事干好;但若是我不愿意离船,或者船长不放我离开,那么他们就全体离船,不再追随他航行下去;显然他们早已约定好了暗号,由于他说到这“全体”一词时,转过脸向主桅瞧了一眼,聚集在那儿的水手们立即对这一动作作出反应,齐声叫道:“全体!全体!”
我那身为船长的侄儿,是个非常沉着也很有勇气的人;虽说他免不了对这事感到吃惊,但仍很镇静地对他们说,他要考虑一下这事,并且在同我谈话前他是无法作出决定的。他对他们大讲了一番道理,指出他们这种做法全无理由,也不公正,但他们一点儿也听不进去;他们一边发誓,一边当着船长的面相互握手,以示他们有上岸的决心,除非他们得到他的保证,不再让我上船。
但他们全都反对这个建议,扬言不愿同我打任何交道;说让我上船也可以,他们全都下船。“好吧,”船长让步道,“既然你们都这么想,那么让我上岸同他谈谈。”说了这番话之后,也就是那舵手给我传来口信后不久,他就亲自来找我了。
我从心里高兴看到侄子的到来;由于我担心他们用暴力把他关起来,然后张开篷帆驾走船只,而我被剥夺一切,孤零零地被抛弃在一个遥远的国度,无依无靠;总而言之,那种情况下,我的处境比孤身一人呆在岛上那时还惨。
但略使我宽慰的是,他们还未绝情到这地步;当侄子告诉了我他们的话,说起只要我上船,他们发誓和握手扬言全体离船,我安慰他完全不必为此担心,由于我并非不愿留在岸上。我只是希望给我送来一些必需品,并且留一笔足够的钱给我,让我自己想尽一切其他办法回英国。
侄儿听我这么说,觉得心情沉重,然而除了点头并无他策,于是——长话短说吧——他回到船上后,告诉他们他的叔夫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对他们的无理要求表示让步,但要把他船上的一切东西留给他;因此这件事几个小时后就烟消云散了,大家各归自己的岗位,我则开始琢磨下一步的行动。
我想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现在我孤身一人在一个世上最遥远的地方,由于按海路计算这儿离英国比我在我那岛上还要远上九千海里;不过话说回来,我可以从这儿走陆路,穿过伟大的莫卧儿国家〔从十六世纪早期到十八世纪中叶,印度的大部分地区受蒙古人的穆斯林王朝统治,这就是赫赫有名的莫卧儿王朝〕到苏拉特,可以从那儿走海路到波斯湾顶端的巴士拉,然后沿骆驼商队的路,穿越阿拉伯沙漠,抵达阿勒颇〔阿勒颇令届叙利亚,是该国西北部的重要城市〕或伊斯肯德伦〔伊斯肯德伦今为土耳其海港,距阿勒颇不远〕从那里再走海路到意大利,从陆路入法国国境;把这些路程累加一下,至少足以抵得上地球的直径了,或许还多一些。
看着我们那艘船撇下我就驶走了,我有一种蒙受侮辱的感觉涌上心头;我觉得,除非海盗抢走了船,把不肯同流合污的人撇弃在岸上,否则一个像我这样身分的人是不会落到这种待遇的。事实上,我们情况几乎和那种情况相同;总算我的侄子给我留下了两个仆人,说得确切些,一个是同伴,另一个才是仆人;前者是船上事务长的办事员,经我侄子劝说,就答应追随我了,后者则是他自己的佣人。我在一位英国妇女的屋里弄到了一个很舒适的住处,还有几位商人,有的来自法国,有两个从意大利来的——到不如说是犹太人——还有一个来自英国,也都聚居在那儿。我在这儿受到的待遇非常不赖,可以说从没有过不愉快的事上我的门;我在闭居于此的九个多月中,一过考虑采取什么走法,一边琢磨怎么筹划好自己的事。我手头还有一批贵重的英国货,还有一笔数额不小的款子;我的侄儿留下了一千比索,又给了一个信用证,以便急需时能应急,这么一点,无论什么事发生,都不会弄得我窘迫得无计可施了。
我很快就以一个好价钱卖出了那批货物,而且依照我起先的计划,我在当地购进了一批上佳的钻石,而在我当时的境况下,我买这东西真是太合适不过了,由于我可以把全部的财产随时随身携带。
在这儿住得久了,回英国的办法也想了不少,但没有一个合乎我的心意;一天上午,和我住在一起,而且相处甚密的一位英国商人对我说道:“我的同胞,我有一个想法要告诉你,我自以为再合适不过,也许你斟酌一番后,你也会觉得很合适的。”
“你是由于出了意外,我则是出自自己的安排,我们耽搁在这儿,现在待在世界的这一地方,远离祖国;然而我们有能力搞贸易、做生意,在这个国度可以赚得大笔的钱。你我凑上一千英镑,见到我们中意的船就即刻租下来,然后我管货物,你管船只,我们合伙去中国做生意;由于我们为什么老是闲在此地呢?整个地球都在运动,不停地转呀转的;不管是天上的星座还是地上的生物,只要是上帝创造的,都在忙碌不休,孜孜以求,我们又为什么无所作为呢?世界上只有人才当懒虫,为什么我们非要做这样的人呢?”
我非常赞同这个建议,尤其听在耳里,这话显得非常友好和中肯。我只能解释在我当时那种心神不宁,松松散散的心态下,我是尤其容易接受搞贸易这类建议的,或者说,当时的我,无论是什么别的建议,都会一无例外地接受的;尽管在其他情况下,我并不增长做生意。而假若说做生意非我所长,那么说我好四处旅游乃颇有几分道理;世界上无论什么地方,只要是我不曾去过的,而又有人建议去看上一看,我一定不会置之不理甚至加以拒绝的。
这条水路、已有很多经过此路的旅行家写下了见闻和经历,因此我要是长篇大论地描述我们经过的地方和当地的居民,人家也会感到兴味索然了;这些事我就留给其他人去讲,由于我发现,已经发表了英国人许多的航海日志和游记,而且一天比一天多,因此读者可以自己去找来读;我只打算谈谈我们去苏门答腊岛那个阿琴岛的航行,以及从那儿取道退罗〔逞罗是泰国的旧称〕,将我们一些物品换了些当地的鸦片和亚力酒〔亚力酒是亚洲产的一种烈性酒,用椰汁、大米、蜜糖和枣子酿造〕,前者在中国价钱卖得很贵,而且当时那里对它的需求量巨大。总而言之,我们到了萨斯坎,作了长途航行,在外面度过了长达八个月才回到了孟加拉;我对这番经历是打心眼里满意的。现在我观察到,英国国内的人常常对东印度公司派驻印度的人员及长住印度的商人羡慕得不得了,由于后者竟会聚敛起巨额的家产,有时候一次回国就带回六七万镑的巨款。
然而在这里这不足为奇,尤其我们进一步了解到,他们那儿有数不胜数的海港和地方可以进行自由贸易,一切都有理可循;如果再考虑一下,在那些地方以及英国船只来往的其他港口,对所有其他国家的产品保持一种持续性的巨大需求,结果,不仅有一个稳定的市场等着出口的货物,也必然有一个出路等着贸易的收益,如果考虑加进了这一层,那么对上述情况更无须大惊小怪了。
总而言之,我们这次航行进行得一帆风顺,我在这平生第一次激动人心的贸易中赚了一大笔钱,而且悟出许多门道,有信心以后能赚到更多的钱了;如果当时我年轻上二十岁,我就会被吸引着长居此地了,不想再到其他地方去寻找发财的机会了;然而对于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而言,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经非常富裕,而且来到外国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满足自己那不安分的心理,想要游览一下世界,并不想借此大发其财。说旬真话,我认为,现在称其为不安分的愿望非常有道理,由于事情原本如此。我尚在国内时,总是不安分地想着要出国;当我出国呆在国外时,总是不安分地想着要回国。是啊,对我而言,赚这点钱对我又有何用呢?我已相当富足了,无须经尽脑汁去赚更多的钱。因此促使我进一步行动的巨大动力,并不是搞海外贸易;我还总结道,我一点儿也没从这次航行中学到什么,由于我可以说是回到了出发点,好像在外面逛了一圈又返回家中,而我的眼睛就像所罗门说的那样,无论再看到什么也不会有满足的。既然我现在来到了世界上的某一个地方,而我又从未到过这里,只是常常听人提起,当然决定努力去瞧瞧。这样使得我可以自诩看遍了世上值得看的地方。
然而不仅如此,我一方面一直心急如焚地想靠近家一些,另一方面却对走哪一条路迟疑不决。在我们商量难决的时候,我那满脑子生意经的朋友又向我提了个建议,说是这次把船开到香料群岛〔这里指摩鹿加群岛,也即印度尼西亚东北部马鲁古群岛的旧名〕去,从马尼拉或邻近地区载上丁香回去;荷兰人的贸易区在那儿,还有些岛属于西班牙人;但我们的行踪没有远至那里,只是去了其他一些地方;他们尚未完全掌管的权力之地,不同于他们现在在巴塔维亚〔巴塔维亚是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各达的昔名〕、锡兰〔锡兰是斯里兰卡的昔名〕等地的情况。我们为这次航行作准备耗的时间并不长,由于只要我也参予此事,主要困难便不复存在了;最后,既然手头上无事可干,又觉得做些海外贸易也的确十分激动人心,此外获取利润既多又可说是稳赚不赔;既然做这种事还能带来一点快乐,也的确合乎我的心意,何况对我来说,天下最糟糕的莫过于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了。因此我便决定参加这次航行了;这次出航一帆风顺,我们的船在婆罗洲〔婆罗洲是东南亚加里曼丹岛的昔名〕停靠了一段时间,又停靠过几个我已忘记他名的小岛,大约五个月后我们才打退回府。我们的香料以丁香和肉豆范为主要品种,我们将之卖给波斯商人,他们转运回波斯湾;我们每花一英镑,就有近五个英镑的回报,实在是大赚了一笔。
在我们清算完账目之后,我那朋友对我微微一笑。“怎么样?”他对我固步自封的脾气善意地逗乐道,“这难道不比在这儿闲逛强吗?若是像个无所事事的人待在原地,就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些异教徒,看他们干的蠢事和傻事,白白浪费掉我们宝贵的时间。”“是啊,”我说道、“我的朋友,我想事实也是如此,我从此要改变信仰,信奉生意经了;过程顺便告诉你,”我说道,“你不知道我未来的打算;由于我只要一战胜了自己的惰性,心甘情愿地上了船卜那么尽管我年岁已高了,还要赶得你在世界上东奔面跑,你不累倒就不罢休;由于我喜欢这样热热烈烈地追求目标,而永远不会让你安安静洲着闲下来的。”
不幸我失去同他们合作的惟一机会,这使我长时间地沮丧无比;由于在我看来,作一次旅行竟有这样一批人作伴,真是与我那野心勃勃的计划相得益彰:一方面旅途中这些人尽力保护我,给我作伴解闷,另一方面我在大开眼界的同时踏上归途;然而过了一段时间,我得知了这些人的真实身份后,不快也便烟消云散了;由于长话短说吧,他们的情况如下:那个被称为船长的人真实身份是名炮长,并非一船之长;在一次商业航运中,一伙马来人在岸上袭击了他们,船长和他手下的三个人为此送命,那些人在船长被杀之后商量着驾船逃走,结果他们一伙十一个人把大副和其他五个人撇在岸上,自顾自地把船驶到孟加拉。
好吧,我们一直认为是堂堂正正,光光明明买来的,而没去调查他们是怎么把船开到手的,而调查船的来历,是我们最应该做而又没做的;说实话,我们压根儿没有问过那些海员们任何话,而如果问及,他们一定会支支吾吾,互相矛盾,甚至还可能是自相矛盾,反正会露出破绽,从而引起我们的疑心;可我们只看了他们给的一张买卖证书,证明这船卖给了一个叫伊曼纽尔·克罗斯特肖文的人。——或者是个诸如此类的姓名,由于我想这姓名是伪造的,爱自称什么就是什么,然而我们无法反驳——此外,我们一点儿也没疑心整个事件,这笔交易便顺利成交了。
我们在这次航行中碰上了时间持续很长的逆风,我们不得不在马六甲海峡中以及在一些岛屿间作“之”字形的抢风航行,结果刚脱离那片困难重重的海域,祸不单行,我们的船就开始漏水,而尽管我们千方百计地寻找,也不知道是哪块地方在漏水。我们不得不朝最近的港口驶去;我的合作伙伴对这一带的情况比我熟悉,便指导船长将船驶进了柬埔寨河口——由于我不愿意担任船长职务,便让以前的那位英国大副汤普森先生荣升船长。柬埔寨河位于浩瀚的退罗湾以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