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条河直到浩浩****的鄂毕河,我们所走过的是广安的荒原,这里人迹稀少,土地荒凉,如果不是这样,单是这里的风物就足以令人心旷神信了。我们在这儿见到的都是些信奉原始宗教的土著居民,除非是那些被人家从俄罗斯送来的人;由于俄罗斯的罪犯如果不被处死的话,就被流放到这个地区,他们到了这里以后想逃走,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西伯利亚的首府是托博尔斯克。对于到达那里以前的事,我没有什么特别可供记述的事情,然而到达那里以后我逗留了一阵,主要原因是: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有七个月的时间光在路上走,并且寒冬季节已开始很快逼近。于是我和我的合伙人将我们的具体情况讨论一下,在讨论中我们认为,既然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英国而不是莫斯科,那么我们应该考虑自己该怎么办。他们对我们说,到了冬天,我们可以让驯鹿拉雪橇在雪地上旅行,他们的这种事情要仔细说起来,还真叫人难以置信,但俄国人就凭这种交通工具。在冬天走的路要比夏天还多。由于坐在这种雪橇上,他们可以日夜赶路,由于积雪已经冻结起来,整个地面上都覆盖着一层冰,因此,无论是山丘、山谷、还是河流、湖泊,表面上都异常光滑,像石块一样硬,他们在上面奔跑时,全然不管下面是什么。然而我完全没有必要采取这种方式进行冬日旅行,我要去的是英国,而不是莫斯科。我有两条路线:或者是继续和商队一块走,到雅罗斯拉夫尔之后就向西去纳尔瓦和芬兰湾,然后到但泽,由于我的中国发很可能在那儿卖到好价钱。或者,我从德维纳河沿岸的某个小城镇离开商队,从那里只要乘五六天的船就可到达阿尔汉格尔斯克,到了那里就绝对可以搭乘到英国、荷兰或汉堡的船。
然而在冬天里我去走这两条路中的任何一条都是极荒唐的。如果到但泽去的话,波罗的海已经结冰,没有办法航行,而要在那个地区走陆地的话,就远不如在蒙古扯起人中间旅行那样安全;同样,如果在十月里到阿尔汉格尔斯克的话,那里所有的船都已离开,而船都离开后,就是夏天在那儿住的商人也都移到莫斯科去过冬。这样一来,我不会有其它的难处,只会挨上天寒地冻,只凭一点点粮食在一个空****的城市里苦苦熬过冬季。因此,总的来说,我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和商队继续走下去,我可以在托博尔斯克留下来过冬(这个地方在西伯利亚,北纬六十度左右)。如果在那里过冬的话,我对下面这几件事有足够的把握:这地方能供给我充足的食物,有暖烘烘的屋子和足够的燃料,还有称心的伙伴。现在,我所待的地方同我那心爱海岛上的气候大不相同,在那海岛上,除发疟疾的时候以外,我从来没觉得冷;相反,热得连穿在射的衣服都觉得是多余的,而且为了烧饭等等不得不在生火的时候,也到屋子外面去。可现在我必须穿上三件厚衣服,外面还得穿上长至脚面的长袍子,连手腕处也用纽扣裹得紧紧的。不仅如此,所有这些衣服都有一层皮里子,它们才算是够暖和了。
说到暖和的住处,我得承认,我对我们英国的做法有些异议,把房子的每间屋子都生上火,并且火都生在壁炉里,如果火灭了以后,屋里的温度就和外边的没有什么区别。我在那座城里找了一座好房子,租了其中的一套房间,安排工匠在六七个房间当中造一个锅炉似的炉子,炉子的烟道通向一头,而火门却开在另一头,所有的房间都可以保温,但却看不到火,就像在英国的一些土耳其或意大利浴室里取暖的情况一样。
采取这种办法,我们总能使所有房间的室内环境相同,而且温度也保持平衡;外边无论怎么冷,屋里总是暖烘烘的,何况既看不到火又没有烟熏之苦。
在所有这些事情里,最美妙的是我们居然会在这儿碰上几个好朋友,而这个地方却是欧洲最北面,最荒凉的地带,离北冰洋已不远,离新地岛也不过区区几纬度而已。我记得以前我也说过,这儿是俄罗斯人流放一切国事罪犯的地方,因此那城里有的是俄罗斯的贵族和绅士,军人和大臣,这里有著名王公伽里金,有老将军史伯斯梯斯基,还有另外一些知名人士和一些女人。
在这儿,居然我和那位英格兰商人分了手,然而通过他的关系,我认识了几位这样有身份的人,而且在我逗留的这段时间里,在一些漫长的冬夜里,他们多次来到我这里,相互交往得不错。有一天晚上,我和一位王公交谈,他是俄罗斯沙皇手下被放逐的国务大臣;谈起了我的特殊状况。他先是对我说了好多,如沙皇的丰功伟绩,辽阔的版图,以及对人民的绝对权力。我把他的话头打断,告诉他说,就是同俄罗斯的沙皇相比较;我本人也比较伟大,也很有权力,尽管我的版图没有他大,百姓没有他那么多。看上去这位俄罗斯大人物有些吃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似乎不明白我这话的意思。
我对他说,你听完我的解释就不会惊奇了。我开始先告诉他,对于我全体臣民的生命财产,我有绝对的支配权,尽管我有这种绝对的权力,然而对于我的治理,整个领土上没有一个人提出不满,或者是对我本人不忠。他摇着头对我说,在这一点上我确实超过俄罗斯的沙皇。我还对他说,在我的王国里,所有的土地都归于我本人,而我的臣民不光是我的佃户,而且都是自觉自愿的佃户,他们会为我而战斗,将最后一滴血流尽。我承认我是个专制君主,然而从来没有一个君主能像我一样,既受臣民的爱戴,又让他们心服口服。
我那些“治国经邦”的事听起来就像谜一样,我把他逗了一阵以后,将谜底揭开,把我生活在岛上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对他说了我对本人和手下那些人的安排,这些情况我早在前面做过记叙。我的故事深深吸引了那位王公。他叹了口气说,生命中的真正伟大,就是做自己的主人;对他而言,就是给他俄罗斯的沙皇做,他也不会拿我这样的生活去换的。他说他以前在皇上的宫廷中权位很高,享尽荣华富贵,而现在尽管被放逐在外,看起来虽无所事事,但他觉得自己比以前快乐。他认为人的高度智慧在于:要克制自己的心情,使之适应客观环境,还要在外界最猛烈的狂风暴雨的重压下,做到心如止水般的宁静。他还说,他刚要独会儿时,他和那些比他来得更早的人一样,把自己的头发扯掉,把自己的衣服剥光。然而不长时间后,他经过一番考虑,他在观察周围外界事物的同时,也开始反省自己,结果发现,人们的心灵一旦转而考虑普天下的生活状况,看到别人对自己真正幸福的关心是多么的少,就能完全为自己谋求幸福,哪怕只有极少的外界帮助,也能让自己完全满足,达到自己最高目的和实现自己的愿望。他认为,我们呼吸的空气、维持生命的食物、保住体温的衣服以及为健康而进行锻炼的自由,便是世界能够为我们提供的一切;而世上有些人享有的权力、财富和开心乐事。对我们而言,其本身也是很让人喜欢的;但那一切主要都是满足于我们最粗俗的感情的,比如我们的野心、我们特有的自负、贪婪、虚伪及感官享受;所有这些,只是人最糟糕的那部分的产物,它本身就是罪恶,而且它们之中还孕育着罪恶的种子;然而所有这些,对于使我们成为明智者的各种美德,对于使我们成为基督徒的各种优点,既没有关连,也没有牵涉;他说由于已被剥夺了一切所谓的幸福,而以前他所享受幸福之时正是邪思妄念猖狂之时,如今他倒有了空闲,可以冷眼观察那些事物的阴暗一面,从而发现了种种缺陷和丑恶。因此如今也就深信,只有美德才能使人明智、富有和伟大,并且不会使他脱离正途,不断地走向未来那更高层次的幸福。在这一点上,他说他们尽管被遭到放逐,却比他们所有的敌人幸运,尽管那些敌人完全占有了他们留下的财富,完全夺取了他们原有的权力。
“先生,”他说道,“尽管有人说我的处境很差,然而我并不是迫于这种处境,出于策略才会这样考虑的,如果我还算了解我自己的话,那么,即使是现在我的主上沙皇召我回去,让我官复原职,重享荣华富贵,我也是不愿回去的;我相信我是不会再到那种荣华富贵中去了,就像我的灵魂一旦从我这躯体的牢笼中被解放出来,尝到了人世之外的那种荣耀的滋味,是决不肯离开天堂,决不肯回到现在拘禁着它的血肉率狱中去,无精打采地在人间事务的卑鄙和罪恶中独自前行。”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情绪激昂,态度认真,精神百倍,显然他的话是发自肺腑,其真诚是不容怀疑的。
我跟他说,我已经对他说了我过去的情况,我曾一度地认为自己是那岛上的君主,而现在我认为他不只是君主,还是一位伟大的胜利者,由于他战胜了自己过度的欲望,完全控制了自己。而当一个人的愿望能被自己的理性控制时,那么,他肯定会比一个攻占一座城市的人更伟大。“然而,我的爵爷,”我说道,“我能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吗?”“非常欢迎你问,”他说道。“如果自由之门向你敞开,”我说道,“你愿意抓住这个机会。把你自己从这流放中解救出来吗?”
“慢着,”他说道,“你的问题很微妙,对此作出诚心诚意的回答,就要有严肃认真的态度。我愿意掏给你我的真心话。反正这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不能把我打动,如果让我摆脱这种流放状态,只除了两点:首先是享受天伦之乐,和亲人团聚;其次是有一个比较温暖的环境;我要向你声明一点,我不会再回朝廷,去过当朝大臣那种纸醉金迷、花天酒地的日子,不会再去过那种荣华富民位高权大,却又心绪不宁的日子。哪怕我的皇上现在把诏书送来,把他剥夺我的一切还给我,那么,如果我对自己还了解的话,我肯定不会离开这片荒芜的土地,不会为了去莫斯科而离开沙漠,和这些冰湖。”“然而,爵爷,”我说道,“也许他剥夺去的不仅仅是你朝廷的享乐,不仅仅是你以前享有的权利和财富,你可能还失去了生活上的舒适和便利,由于也许你的不动产已被没收,而你的动产也被抢掠一空,而这儿留给你的生活资料可能满足不了你日常生活中的需求。”
“唉,”他说道,“看起来你还是把我当作王公贵族看待,我确实如此,然而现在你得把我看作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同别人毫无区别的人。这样,我就没有什么受不了的匮乏之苦了,除非我生病或者身心失衡。我觉得,为了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什么争执,请你看看我们的生活情况:在这个地方,我们有五个这样地位的人,我们生活得完全与世无争,这也完全合乎我们的流放身分,在我们的命运之舟触礁时,我们总算抢救了一些东西,因此我们就不必为了糊口而到处奔波,这儿有些可怜的士兵没有我们这种条件,但他们活得和我们一样好,由于他们到森林中捕猎紫貂和狐狸,这样一个月的劳动收入能维持他们一年的生活;再者,这儿的生活开销并不大,我们要让自己吃饱穿暖问题不大。因此,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们还没有遇到。”
我和这位真正的伟大人物谈得非常投机,仅是限于篇幅,我不能把这些谈话一一写出;总之,在我们的谈话中,以想象他的思想深受宗教观念和高度智慧的影响,对事物有着深刻的认识,因此他对尘世的蔑视就如同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并且把这种态度坚持到底,这个情况在我以后的记述中还会看到。
我已经在这儿待了八个月,这个冬天对我来说真是阴沉可怕的;那里实在是冷得厉害,要外出一次就得裹上层层的皮衣,连面部也得让一个风帽似的帽子遮住,只留下一个呼吸孔和两个眼孔;据我们估计,有足足三个月的时间,白天都很短,每天不超过五个小时,最多的也就有六个小时;由于地上一直是有积雪,又加上天气晴朗,因此夜里倒也不是特别黑。我们的马被养在地下的马厩里——与其说是养,倒不如说是在挨饿;我们专门雇了几个人照应我们和我们的马,并且经常让他们烤火,暖和暖和手指和脚趾,免得冻掉了。
由于房子的墙壁很厚,因此屋子里很暖和,建造的一丝风都不透,并且窗子又小,玻璃还是两层的。我们主要是吃鹿肉,那是狩猎季节制成的干肉;面包够好的,但烤得和饼干那样;还有几种鱼干和一些牛羊肉,这些肉都是挺好的。所有这些冬天的食物都是夏天里积累下来的,而且经过了很好的加工;我们喝的酒是掺水的,但掺的不是白兰地,而是另一种高度酒;款待客人时,掺的不是一般的酒,而是蜂蜜酒(他们的这种酒倒是不错的)。猎人们不管什么样的天气都外出冒险,因此我们时常会有新鲜鹿肉,有时也会有熊肉,但我们对它没多大兴趣。我们准备了许多的茶叶,用它来招待我们的朋友;因此总的来说,我们过得还算愉快。
现在已经是三月份了,白天的时间长了不少,天气至少也算是说得过去了;于是另外一些出门的人便开始准备他们过雪地用的雪橇,同时把出发用的其他各种东西都准备好;然而我早就已经说过了,我的计划已定,我要去阿尔汉格尔斯克,而不是去莫斯科或波罗的海,因此我并不着急。由于我打听得很清楚,从南方到那个地方去的船要到五六月份才启航,而如果我在八月初到哪儿的话,那正好是船舶准备离开那儿的时候,因此我也像其他人那样着急出发。反正,我看见好多人,准确地说应该是所有的人都在我之前离开。看起来,他们每年都从这儿出发,到莫斯科一带去做生意,把羊毛带去,在那儿买了各种必需品之后,他们就运回来补充他们的店铺;也有另一些人是去阿尔汉格尔斯克做类似生意的,然而由于他们回来时还要赶八百多英里的路程,因此他们也在我以前出发。我做好一切准备,开始收拾行装的时候,已是五月份了。我正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猛然想起一件事来:俄罗斯的沙皇既然把这些人流放到西伯利亚来,就不管他们从这儿会走到世界上的其它地方去,既然这样,他们为何不远走高飞呢,去找一个他们认为更合适的地方,于是我开始研究是什么阻力让他们不做这种尝试。
确实,当时我就无言以对了,由于我发觉就像是被关进了大牢里似的,并且这大牢牢不可破,他们如果被关在莫斯科的那座城堡里,也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话虽这样说,我还是不由得想到:我完全可以从中周旋一下,帮助这个伟大人物逃离此地;只要能带他一起走,不论冒什么风险,我都愿意试一把。我打定主意以后,有一天晚上我找个机会,把我的想法告诉他。我向他说明:对于我而言,要带他走是很容易的,由于这个鬼地方根本就没有人看着他,何况我去的是阿尔汉格尔斯克,不是莫斯科。我是和一个商队一块到那儿去的,就没有必要一站又一站地非歇在那有军队驻扎的城镇里,而是我们乐意在什么地方住就在什么地方扎营过夜,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顺顺利利地一路走到阿尔汉格尔斯克;到了那里,我会尽快联络,把他带上一艘英国船,然后带他一起安全离开。至于他的生活费及其它各种细节问题,统统由我负责,直到他能够自力更生。
他聚精会神地听着,而且我在讲话时他一直认真地盯着我看。不仅如此,我还可以看出,他被我的一席话说得心情异常激动。他的脸色不停地在变,看上去他的眼睛红红的,而他的心则怦怦直跳,跳得连面孔上都能看出来。直到我把话说完以后,他也不能立刻回答我,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了。然而他在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一下把我抱住:“我们是多么不幸啊,尽管我们坦诚相见,然而连我们最重大的友好之举都可能成为我们脚下的陷阱,而我们成了相互**的人!我亲爱的朋友,”他说道,“你的建议发自内心,完全是一番好意,没有一点利己的动机,完全是在为我打算,如果对此我没有一点惊异,而又不认为我因此欠了你的情的话,那我也就太不懂世上的道理了。然而我对你说过多次了,这世界上的事我已经看得很淡了,你是不是相信我这话是出自内心呢?你是不是相信,我这样说是把心底的话掏给你?你是不是相信,在这里我的确已经得到了一种幸福,这种幸福已使我把世界上所有能给我的一切不放在眼里?你是不是相信当初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就是说,我的沙皇陛下开恩召我回去,让我恢复以前的一切,我也不会回去?我的朋友,你相信我是个心口如一的人吗?要不,你就以为我是个口是心非,爱说大话的人?”说到这儿,他停下了,似乎想听听我有什么要说的。然而,我立刻就发觉,他住口是由于心潮澎湃思想斗争激烈,实在无法再说下去了。我承认,对于他这个人为这件事,我都感到惊异,便向他提出一些理由,鼓励他解放自己;我对他说,他应当把这当作是上天为他打开了扇营救之门;是上帝的一种召唤,要他好自为之,成为对世界上有用的人,区为上帝关心和安排这世上的一切。
如果说刚才我是惊奇,那么现在我是完全说不出活来,只足站在那儿静静地看他,实在为我所目睹的这一切而暗暗称奇。他的内心斗争非常激烈,因此尽管天气很冷,但他却大汗淋漓;我认为他这时应该把他的内心好好理顺一下,便简要地说了几句,意思大体是让他好好考虑一下,以后再来看他,接着便撤身回到我自己的住处。大约在两个小时以后,我听到有人在房门口,我正要去开门,他却已经自己开门进来。“我亲爱的朋友,”他说道,“你刚才差点让我昏了头,可我现在已经恢复过来了。请你不要为我没有接受你的建议而不高兴。我向你保证,这决不是由于我没有体会到你建议中的善意;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向你表达我最诚挚的谢意;然而我希望,我已经战胜了自己。”
“爵爷,”我说,“我希望,你能够确信你没有拒绝上天的召唤。”“先生,”他说,“如果这确实来自上天,那么这同一个上天自有力量感化我,让我接受;我希望,我也完全相信;我拒绝这建议倒正是来自上天的旨意;因此,我满怀知足的心情对待我们的分别——尽管你走之后,我还不是一个自由人,但我是一个心口如一的人。”
对此,我毫无办法,只能随他便了,但我也向他表明,说我提出那个建议的惟一目的,只是一心想为他做点事。他满怀激动地把我抱住,向我强调说他完全能领会到这一点,并且永远对此怀有感激之情;说完,他赠送给我非常珍贵的礼品:紫貂皮,这样的礼品来自他这种处境的人,叫我实在不好接受,我很想婉言谢绝,可他却坚持要我收下。
我一点也没有迟疑,对他说我愿意干这件事。我很有礼貌地让他知道,完全是为他而做的,由于我既在这件事上无法说服他,只有通过对他儿子的帮助,来表达对他的敬意了。只是这类话过于繁琐,在这里就从简了。第二天他就派人去叫他的儿子。二十几天以后,他儿子和送信的人一起回来,带来了六七匹马驮着的上好的毛皮,总计起来,这些皮货可以值相当大一笔钱。
爵爷的仆人把马赶进城里,而那位年轻的爵爷到了另一个地方;夜里的时候,他乔装打扮来到我们的住处,由他父亲介绍给我。简单地说,我们就这次旅行以及旅行中的一切有关事宜做了一番详细地商量。
这个地方的皮货不少,我买了相当一部分紫貂皮,黑狐皮。白融皮以及一些差不多珍贵的毛皮;实际上,这是我用一些从中国带来的货物交换的,尤其是那些货物中的丁香和肉豆蔻,由于在这儿我卖掉了它们的一大部分,其余的那些后来在阿尔汉格尔斯克卖掉了,那儿的价钱远比伦敦要好得多了。我的合伙人对利润这个问题相当敏感,我们相比起来,他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生意场上的人。由于我们做成的这些交易,我们在这儿的逗留使他十分高兴。
我们离开这个遥远的地方时已是六月份。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听说过这个地方的人是比较少的。何况,它离经商的路线也实在太远,因此,我真不知该怎样说它才好。如今,我们商队的规模已经缩小了好多,总共才有三十二匹马和骆驼,但这所有的牲口都算是我的,尽管我那位新客人是其中十一匹马的主人;同样极其自然的是,我们身边应该多雇几个人,如此一来,那位年轻的爵爷就算是找的管家了;我不知道我应该算什么大人物,也不想为此浪费心思。在我们的整个旅程中,我们在这里遇上了条件最恶劣,面积最大的沙漠,然而我们必须穿越过去;说它条件最恶劣,由于有的地方地面较低,而另一些地方,地面坎坷不平;如果说这沙漠最好的一点就是,我们不用担心成帮结伙的诞鞍人和土匪了,由于我以为他们是不会出现在鄂毕河这边的,至少是很少出现的。然而直到后来我发现情况并不是这样。
我们现在已经过了卡马河,它在这个地方是欧洲和亚洲的分界线,因此我们已进入了欧洲。欧洲一侧的第一个城市就是索洛伊坎姆斯科依,这个地名的意思就是卡马河边的大城市;因此我们原以为在这儿可以看到居民生活方面的明显变化,但我们错了。事实上,我们还有一个沙漠要过,它有的地方长度大约有七百英里,可在我们穿过的地方不过才二百英里;而当我们越过了那吓人的所在,我们才发现这地方的人同蒙古的勋超人没有什么区别。那里绝大部分的人信奉原始宗教,和美洲的生番相比好不到哪儿去。他们的屋子和城镇里多的是偶像,而他们的生活方式也完全没有开化,只是在城市里和城郊的乡村才稍有不同,那里的人自称是基督徒,是信奉希腊正教的,可他们的宗教掺杂了许多迷信的说法,以致在很多地方弄得面目全非,难以与纯粹的巫术和魔法相区分开来。
在通过片座树林时,我以为我们真地会遭到一帮强盗的抢劫,说不准还会被他们杀害,而原先我们还以为自己已经逃脱了一切危险;直到如今,我还闹不明白他们是什么地方的人,不知他们是龄期族奥斯蒂亚契人的游民,还是鄂毕河沿岸流浪到这儿来的野蛮人,还是西伯利亚的猎貂人,他们个个骑着马,人人都佩着箭,一开始有五十多人;他们来到离我们很近的地方,那段距离不到火枪射程的一倍;没提任何问题,却骑在马上将我们团团围住,并且仔细地打量了我们两回;最后他们挡住了我们的去路;由于我们总共才有十六七个人,见他们这样,我们便把队伍缩小,在我们的骆驼前面挡住,由于队伍已经收缩成这样,我们只好停下来,并叫那位侍候年轻爵爷的西伯利亚人过去。想弄清楚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他的东家更是希望派他去,由于他担心这些人都是派来追他的西伯利亚驻军。那仆人打着白旗,走近了之后冲那些人喊话,尽管他用了好几种语言一一更确切地说,是用了好几种语言的方言一一但他们讲的话还是一个字也听不懂;然而,他们比划着告诫他,不许他再靠近他们,于是他就回来了,什么情况也没摸到;他说,从他们的衣着上看,他相信他们是拨靶人中的卡尔梅克人,要不然就是切尔卡西亚的游民部落的,总之在那大沙漠上肯定会有很多他们的人,尽管他从没听说他们会出现在这么往北的地方。
我们在这里待着,等待敌人采取行动,但等了几个小时也不见他们有什么动静;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葡萄牙领航在别人的帮助下,把一些树的树枝砍折而未断,让他们从这棵树搭到那棵树上,就像一道道栅栏护住我们。大约在天黑前两个小时,他们直冲我们奔过来;到这时我们才发现他们的人数比以前增加了许多,原来是另有些人加入他们的队伍。现在他们大约有八十人左右,不过,我猜想肯定有女人在其中。在他们来到离林只有射程的一半时,我们放了一些没有加子弹的空枪,同时用俄语向他们喊话,问他们想干什么,并且让他们离开;但他们越发杀气腾腾地向树林冲过来,因此他们没有想到我们已经设置了这么多障碍,从而使他们不能轻而易举地冲进来。那位老领航为我们策划,也指挥我们作战,他要求我们等敌人进入我们的手枪射程之后再开枪,这样可以保证置他们于死地,他要我们好好瞄准以后再开枪。我们等他下令后再开枪,可他迟迟就不肯开口,以至于我们射击时,敌人离我们只有两根矛长的距离。我们瞄得很准,击毙了十四个人,还伤到了他们一些人,同时他们的马也有一些死伤;由于我们的每支枪里至少装有两三颗子弹。
他们对我们的这次开火感到非常吃惊,一下子就退到五六百码以外,我们在他们后退的空当,又给枪装上弹药,见他们还保持着那么短的距离,我们就冲杀过去,夺过来他们的四五匹马,这些马的主人估计已被打死。来到死者跟前时,我们才发现他们是按超人,但怎么也不明白他们是如何长途跋涉的,竟来到异乎寻常的这个地方。
你们可以想象,我们这一夜没睡什么觉,而是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加强我们的防御能力,给树丛的入口设置障碍上,我们同时也密切观察敌人的动静。我们在等待天亮,然而天亮以后,我们却发现了一个让我们失望的情况,原来我们以为敌人受到迎头痛击后,肯定泄了气,不曾料到现在他们的人数大为增加,而且似乎是要围困我们,竟然在离开我们大约半英里外的开阔地上搭起了十二个帐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营地。这个发现实在让我们吃惊,我承认,当时我就是以为自己和这所有的一切都完了,损失了这些身外之物倒是次要的,然而想到我经历了这么多艰难险阻,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已近在眼前,到了那里,我们就有希望得以安全离开,可偏偏要在这次旅行快要结束的时候,让那些货物落入这些野蛮人的手中,实在是不甘心。说到我那合伙人,他怒发冲冠地宣称,要他损失货物就等于让他破产,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忍饥挨饿,因此他主张战斗到底。
那位年轻的爵爷颇有骑士风度,也主张斗争到底,而根据老领航的判断,凭我们当时的处境,完全能够抵抗他们;就这样,在我们该何去何从的问题上讨论来讨论去,白天过去了,到了傍晚,我们发现敌人的数目又增多了,并且我们不知道,到明天早上他们的人数是不是还会增多,因此我便去打听那些跟我们一块从托博尔斯克来的人,向他们打听是否有什么小路可走,好让我们可以在夜里躲开他们。也许还可以到某个城市,或者请人家护送我们过沙漠。
那年轻爵爷的仆人对我们说,如果我们不准备打,而想避开他们的话,他可以带我们在夜间离去,去走一条往北通向彼特鲁河的小路,他认为我们走这条路逃走是没有问题的,而且那些拨靶人也不可能找到那条路;不过他说他的主人告诉他,宁可战斗到底也不能退却。我对他说,他误解了他东家的意思,由于他的东家是聪明人,不是喜欢打斗而打斗;而从他东家以往的表现来看,我知道他是有足够勇气的;但他的东家也很明智,不会希望用十七八个人的力量去和五百人作战,除非是被逼无奈而不得不这样做;我说如果他认为我们能在夜色的掩护下逃走,那我们就不干别的,就得这么去试一下。他回答说,如果他的爵爷给他下这命令,而他却无法完成,他情愿以死相报;于是我们立刻把他的爵爷找来,悄悄对他下了命令,接着我们就立刻准备起来,要打算实行我们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