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从这件作品中仍可看到那种无声的轻视。那是一种看似平静的而又**的力。它充满着不屑与悲伤。它在博物馆墙里感到喘不过气来。它需要广阔的空间,如米开朗琪罗所说,需要“广场上的阳光”。
1504年1月25日,艺术家委员会(其中包括菲比利诺·利比、波提切利、佩鲁古诺和莱奥纳多·达·芬奇)讨论应把《大卫》雕像放置在何处。应米开朗琪罗的请求,决定把它立于市政议会的宫殿前。搬运雕像的任务由大教堂的建筑师们承担。5月14日傍晚,《大卫》离开那间临时的破屋。巨大的大理石像移出时,拆掉了门上方的檐墙。夜晚,一些平民百姓把石块扔在《大卫》身上,想把它砸毁。为此,不得不严加看管。雕像捆得笔直,上面微微吊起,让它自由摆动而又不接触地面。它缓缓地向前移动着。从大教堂搬到旧宫前,花了整整四天的时间。18日中午,它被运到了指定的地方。夜里,仍旧派人在它的四周严加防范着。但是,还是出了意外,一天晚上,它被石头击中了。
这就是佛罗伦萨民众有时人们还要把他们作为我国人民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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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4年,佛罗伦萨市政议会让米开朗琪罗与莱奥纳多·达·芬奇二人开始你争我斗。
这两个人相互排斥。他俩都很孤独,本应互相贴近。但是,如果说他们与其他人隔阂很大的话,那他俩之间的隔阂将更大。二人中最孤立的是莱奥纳多。他那时已经五十二岁,比米开朗琪罗大二十岁。自三十岁时起,莱奥纳多就不在佛罗伦萨了,因为它的狂乱**与他的性格无法一致,他性格细腻,有点害羞,而且他的宁静而多疑的性情却是向一切敞开而且是接受一切的。这个大享乐主义者,这个绝对自由和绝对孤独的人,与他的祖国、宗教、全世界远远相隔,以致他只有与他有一样自由的思想君王在一起才会舒服。1499年,他的保护人卢多维克·勒摩尔失去了政权,他被迫离开米兰,于1502年,为博尔吉亚亲王效力。1503年,这位亲王的政治生涯终结,无奈中他只好又回到佛罗伦萨。在这时,他那嘲讽的微笑与忧郁而狂躁的米开朗琪罗相遇,后者感到大为恼火。米开朗琪罗全身心地陷入于自己的**与信仰之中,他憎恨有**与信仰的敌人,但是他更加仇恨的是那些没有任何**而又没有半点信仰的人。莱奥纳多越是伟大,米开朗琪罗对敌意他就越深;而且他一有时机他就会表示出自己的敌意来。
“莱奥纳多是个英俊潇酒的男人,举止彬彬有礼。有一天,他同一个朋友在佛罗伦萨街头漫步。他身穿一件粉红外套,长及膝头;修剪得特别漂亮的鬈曲的长髯飘逸在胸前。在圣·特里尼塔教堂旁,有几位中产者在聊天:他们在讨论但丁的一段诗文。他们招呼莱奥纳多,请他给他们把诗意讲解一下。此刻,米开朗琪罗正巧路过。莱奥纳多便说:‘米开朗琪罗将对你们解释你们所议论的诗意。’米开朗琪罗以为他想他令难堪,便没好气地抢白道:‘你自己去讲解吧,你这个做了一个青铜马模塑却不会浇铸,而且还没脸没羞地就此住了手的人!’说完,他便转身走开了。莱奥纳多羞得满面通红地呆在那儿。可米开朗琪罗还觉得不过瘾,满怀着要将他伤害个够的心意叫嚷道:‘而那米兰混蛋还以为你有能耐搞出这样一件作品哩!’”(《一个同代人的记述》)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可行政长官索德里尼竟然让他俩一齐去搞一件作品:装饰市政议会的议会大厅。这是文艺复兴时期两股最大的力的奇特斗争。1504年5月,莱奥纳多开始创作《安吉亚里之战》的图稿。1504年8月,米开朗琪罗接到《卡希纳之战》的订单。佛罗伦萨分成了各自拥戴这两个对手的两大阵营。——但时间摆平了一切。那两件作品已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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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5年3月,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召米开朗琪罗来到了罗马。从此,开始了他一生中的英雄时期。
教皇与这个艺术家二人都是强硬而伟大的人,当他俩互相平和地相遇时,生来就是能相互融洽的。他们的脑子里筹动着庞大的计划。尤利乌斯二世计划给自己建造一座陵寝,能够与古罗马城媲美。米开朗琪罗为这一帝王傲气所感染。他构思了一个巴比伦式的计划,准备建造一座似山峦般的建筑,并竖起四十多尊硕大雕像。教皇极度高涨,派他去卡拉雷,在石料场挑选所有必需的大理石料。米开朗琪罗在山中呆了八个多月的时间,他沉浸在一种超凡的激越之中。“有一天,他骑马在当地走过,看见一座山峦临在海岸。他忽然冒出个想法,欲把此山整个雕刻出来,让它变成一尊巨大的石像,让航海家们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如果他有时间,而且别人也允许他这么做的话,他是能成功的。”(据孔迪维的记述)。
1505年12月,开始回到罗马,他所挑选的大理石块,搬运到圣彼得广场,也就是米开朗琪罗居住的圣一卡泰里纳教堂后面。“堆积如山的石料,令百姓愕然,但令教皇欢喜。”于是,米开朗琪罗便开始动工了。急功近利的教皇三天两头地跑来看他,“两人一块聊天,亲热得如同兄弟一般”。为了便于他的来去,教皇下令在梵蒂冈宫与米开朗琪罗的住所之间建一吊桥,以方便他秘密地去看米开朗琪罗。
但这种恩遇很快就中断了。尤利乌斯二世的性格并不比米开朗琪罗的性格稳定多少。他的想法与主意忽右忽左。他又有了一个看来更能使他荣光永存的计划:他想重建圣彼得大教堂。这是米开朗琪罗的仇敌们唆使他做这件事的。这帮仇敌人数众多,而且势力强大。他们的头领才气与米开朗琪罗旗鼓相当,但意志力却更强:即教皇的建筑师和拉斐尔的朋友布拉曼特·德·乌尔班。在这两个翁布里伟人与佛罗伦萨狂野的天才之间是不可能存在着丝微同情心的。但是,如果说他们决心打击他的话,那肯定也是他主动自找的。米开朗琪罗随意地批评布拉曼特,时而有理或时而无理地指责他在工程中营私舞弊。布拉曼特便立即决定要惩治他。
他在教皇面前说他的坏话。他利用尤利乌斯二世的迷信思想,向教皇传达民间的说法,说生前造墓是个坏兆头。他成功地让教皇冷落了其对手的计划,并代之以自己的计划。1506年1月,尤利乌斯二世决意重建圣彼得大教堂。陵寝的计划被放弃了,而米开朗琪罗不仅受辱,而且因为此作花费颇多而负债累累。他痛苦地悲叹着。教皇开始将他拒之门外,而且,因为他老要求见,教皇便让其御马夫把他逐出梵蒂冈。
亲眼目睹这一情景的一位吕克主教对御马夫说:
“您难道没有见过他?”
御马夫对米开朗琪罗说:
“请原谅我,先生,我只是执行命令而已。”
米开朗琪罗回到住处,给教皇写信:
“圣父,我在您的圣命之下,于今天上午被逐出宫门。我想让您明白,自今日起,假如您需要我的话,我会在罗马之外的任何地方等候您的差遣。”
他把信发出之后,便把和他住在一起的一个商人和一个石匠叫了来,吩咐他们:
“你们去找一个犹太人来,把我屋里的所有东西一律卖掉,然后,你们就到佛罗伦萨来。”
说完,他跨上马离开了。当他的信送到教皇手中时,教皇立即派了五名骑手尾追而去,在晚上十一点时刻,在波吉耶西追上了他,并给他下了一道命令:“接到此令,立即返回罗马,如若不然,将严律以待。”米开朗琪罗回复道,只要教皇履行自己的诺言,他就回去,否则,他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尤利乌斯二世的面前。
他写了一首十四行诗给教皇,意为:
“主啊,谚语若是真的,那只有那句:‘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你被谎话与馋言所蒙骗,却把酬谢给予真理的敌人。而我,我从始至今都是你忠实的仆人,我像太阳周围的光芒一样地依附于你;可我为你耗费时间,却不能感动于你!我越是拼死拼活地干,你就越厌烦我。我曾希望借助于您的光芒而点亮自己,并希望你公正的天平和你那强大的宝剑是我惟一的评判,而非谎言的回响。但是,苍天在让一切德性降临人间时,总在讽刺它,让它在一棵干枯的树上开花结果。”
米开朗琪罗所受到的尤利乌斯二世的歧视并不是促成他逃走的直接原因。在他写给朱利阿诺·德·桑迦罗的信中,他暗含出布拉曼特要把他置于死地的意思。
米开朗琪罗离开了,布拉曼特成了惟一的主宰。他在对手逃走的第二天,他便举行了圣彼得大教堂的奠基仪式。他恨透了米开朗琪罗的作品,千方百计要把它永远毁灭掉。他让老百姓把堆着为尤利乌斯二世建造陵寝的大理石料的圣彼得广场的工地,抢掠一空。
可是,教皇对米开朗琪罗的抗旨感到非常愤慨,一道道命令下达到米开朗琪罗避难的佛罗伦萨市政议会。市政议会叫来米开朗琪罗,告诉他道:“你把教皇给耍了,就算是法国国王都没有胆量这么干的。我们不想因为你而和他反目,因此,你必须回到罗马去;但我们将给你带一些信函去,声明对于你的任何不公都将被视为冲着市政议会来的。”
米开朗琪罗仍旧坚持己见。他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他要求尤利乌斯二世允许他替他建造陵寝,而且他想只是在佛罗伦萨干这活儿,而不是罗马。当尤利乌斯二世出发征讨佩鲁斯和博洛尼亚时,他的敕令益发地咄咄逼人了,于是,米开朗琪罗打算前往土耳其,因为土耳其苏丹通过方济各会对他提出了邀请,让他到君士坦丁堡建造佩拉大桥。
最后,他无奈地屈服了;1506年11月的最后几天,他只好来到博洛尼亚,因为尤利乌斯二世刚刚以征服者的姿态攻破该城。
“一天早上,米开朗琪罗前去桑佩特罗尼奥教堂作弥撒。恰好被教皇的御马夫遇到,把他带到尤利乌斯二世面前。当时正在斯埃伊泽宫里用膳的教皇,怒气冲冲地对他说:‘你应当到罗马晋见我们;可你竟然等着我们到博洛尼亚来看你!’——米开朗琪罗闻言,赶忙跪倒在地,大声请求饶恕,说自己当时所做的一切并非是有什么计谋,只是一时的情急所做,因为他受不了被人赶走的侮辱。教皇坐着,低着头,怒容满面,这时,索德里尼派来为米开朗琪罗说情的一位主教上前插言道:‘望圣驾别再计较他所做的蠢事,他是因无知才犯罪的。画家们只擅长自己的艺术,除此之外就只会发傻。’教皇勃然大怒,吼道:‘你竟对他说出一句连我们都未跟他说过的粗话。无知的是你!……滚开,见你的鬼去吧!’——而他呆在原地,于是,教皇的仆人们就七手八脚把他赶了出去。这时候,因为教皇的气全撒在主教身上了,于是便让米开朗琪罗立身起来,原谅了他。”(据孔迪维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