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教皇和梅迪西红衣主教感觉这么多宝贵的时间被白白地浪费在采石场和泥泞的路上,特别地不耐烦了。1520年3月10日,教皇下了敕令,把米开朗琪罗于1518年签订的加高圣·洛朗教堂的面墙的合同取消了。当代替他的一队队工人到达皮耶特拉桑塔时,米开朗琪罗才得知这一消息,他被深深地刺痛了。
“我不同红衣主教计较我在这儿浪费掉的那三年时光,”他说。“我不同他计较我被圣·洛朗的活计折腾到什么程度。我不同他计较一会儿委任我一会撤消我所让我受到的伤害:我真不明白怎么会如此待我!我不和他计较我失去的和我支出的所有一切……现在,这事可以总结如下:利奥教皇收回了已砍制的石料的采石场;我所得到的只是我手中的钱——五百杜卡托——以及人家还给我的自由!”
米开朗琪罗应该并不是对他的保护者们加以指责,而是对他自己,这一点他很清楚。这就是他最大的痛苦。他在同自己在做斗争。从1515年到1520年,正值其力量充沛、才华横溢之时,他都干了些什么?——苍白乏味的《密涅瓦基督》——一件其中不见米开朗琪罗的米开朗琪罗的作品!——而且,就连这件作品他也没有完成。
从1515年到1520年,在伟大的文艺复兴的这最后的几年中,在一切灾难快要结束,意大利的春天到来之前,拉斐尔绘了《演员化妆室》、《火室》以及各种题材的杰作,修建了公主别墅,领导建造圣彼得大教堂,领导了古迹挖掘,筹备庆典,修建纪念碑,掌管艺术,创办了一所人数众多的学校,然后,满载着累累硕果与世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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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理想的苦涩、虚度年华的失望、希望的破灭、意志的粉碎,一切的一切,都体现在他之后一个时期的阴暗的作品中,诸如梅迪西家族坟墓,以及尤利乌斯二世纪念碑上的那些新雕像。
自由的米开朗琪罗,他的一生只是从一个枷锁落入另一个枷锁,总是在更换主人。红衣主教尤利乌斯·德·梅迪西很快当上了教皇,名为克雷蒙七世,自1520年至1534年,又成为他的主宰。
人们对克雷蒙七世微词颇多。无疑,他与所有的教皇没有什么区别,总想让艺术和艺术家成为他光宗耀祖的奴仆。但对米开朗琪罗来讲,对他却没什么可抱怨的。没有那一个教皇像克雷蒙七世那样对他那么恩爱有加。没有一位教皇像他那样对米开朗琪罗的作品表现出异常持久和强烈的兴趣。没有一位教皇像他那么了解米开朗琪罗的脆弱意志,必要时给他鼓励让他振作,并阻止他枉费精力。即使在佛罗伦萨发生骚乱和米开朗琪罗反叛之后,克雷蒙也一如既往地爱护着他。但是,要医治这颗伟大的心灵的烦躁、狂乱、悲观和致命的忧愁,靠他却解决不了问题。一个主人的个人仁慈又有何用?那终归是个主人啊!……
“我曾为每个教皇服务过,”米开朗琪罗后来说道,“但那都是被逼无奈的。”
一点点荣耀和一两件佳作又能如何?这同他所梦想的离得太远!……可老已将至,他周围的一切都黯淡下来。文艺复兴正在覆灭,罗马很快要遭受蛮族的践踏。一个悲哀之神的可怕阴影即将重重地压住意大利的思想。米开朗琪罗感觉到要进入一个悲惨时刻;他为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虑苦恼着。
克雷蒙七世让米开朗琪罗脱离了让其深陷其中并使之晕头转向的工作,然后决定把他的天才投向一条新的道路,他可以时刻地注视他。他委托他建造梅迪西家族的小教堂和坟墓。他想让他一心为自己效劳。他甚至劝他加入教派,并赠与他一笔教会俸禄。米开朗琪罗没有接受,但克雷蒙七世还是给了他一笔月薪,是他所希望的三倍,而且还把与圣·洛朗教堂毗邻的一幢房子赠给了他。
似乎一切都非常顺利,教堂的工程也积极地在进行,突然间,米开朗琪罗放弃了那幢房屋,并拒绝了克雷蒙七世每月给予的薪俸。他又一次进入了灰心的危机。尤利乌斯二世的继承者们对他放弃已开始的工作不肯饶恕;他们威胁他说要控告他,指责他为人不正直。米开朗琪罗一想到打官司便吓得要死;他从良心觉得他的对手们言之有理,并责怪他违约。他觉得只有退还他从尤利乌斯二世那儿拿到的钱,他才能收受克雷蒙七世的钱的。
“我不再干活儿了,我不再干活了,”他写道。他恳求教皇在尤利乌斯二世的继承者们面前疏通,帮他偿还他欠他们的全部的钱:
“我将卖掉一切,我将尽所有的可能把这钱还上。”
要么就允许他全身心地投入尤利乌斯二世纪念碑的建造:
“我对摆脱这笔债务的渴求,胜过我对生的渴求。”一想到假如克雷蒙七世突然去世,他就会受到他的敌人们的追逼,他像个孩子似的绝望地哭泣着说:
“如果教皇单独把我扔下,我就难以再在这个世上立足了……我不清楚自己在写些什么,我一片昏昏沉沉的了……”
克雷蒙七世对这种艺术家的沮丧并没有太在意,他坚持要他继续进行梅迪西家族小教堂的修建。米开朗琪罗的朋友们一点也弄不明白他的所有顾虑,劝他别出洋相,接受月薪。有的朋友认为他做事不动脑子而狠狠地敲打他,请求他今后不要这么任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也有的朋友给他写信说:
“有人告诉我说您拒绝了您的薪俸,对那幢房子也放弃了,并停止做事情,我觉得您纯粹是疯了。我的朋友,我的伙伴,您这是在使亲者痛仇者快……您就不要再把自己的心思放在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寝了,收下您的薪俸,因为他们是真心诚意地给您的。”
米开朗琪罗一味地固执着。——教廷司库抓住他的话把儿戏弄他,他的月薪真的没有了。可怜的人穷途末路,几个月后,无奈中他又要求得到他先前拒绝了的钱。一开始,他羞惭地、怯生生地在要求:
“亲爱的乔凡尼,因为通信总是比面谈更加大胆,那我就把我这几天来一直想对您说而又没有勇气启齿的话写给您吧:您还会给我月俸吗?……如果我确信我确实不会再得到的话,我也丝毫不会改变自己的态度:我仍会尽全力为教皇干活儿;但我将算清我的账。”
后来,由于生计无奈,他又写了一封信:
“在慎重考虑之后,我看出教皇的心是非常牵挂圣·洛朗的工作的;既然教皇考虑到我不顾及生计,而更好地为他效劳并亲自决定赏赐我以月俸,那我要是不再接受将会影响工作的;因此,我不再坚持初衷;我此前总是拒绝这份月俸,现在,出于种种难言之隐,我希望拥有它了……您愿否给我,并从曾答应我的那一天算起?……请告诉我您希望我何时去取。”
人家想教训一下他:人家对他毫不理睬。都两个月了,一分钱也没给他。然后,他只好一次又一次地要求月俸。他苦恼不堪地干着活儿,他抱怨说这些烦恼限制了他的想像力:
“……我被烦恼深深地伤害着……人无法手在干一件事而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尤其是对雕塑而言。人家说这一切都会给予我刺激,可我却认为这是要刺坏我,会使人倒退的。我都一年多未得到月俸了,我在同贫困进行着斗争:我孤孤单单地处于艰难之中,而且我的艰难是如此的巨大,使我没有心情再从事艺术了,我没有钱找人来帮助我。”
克雷蒙七世有时也很同情他的痛苦。他让人和善地转达他的同情。他向他保证,“只要活着他都会恩宠他”。但是,无法救药的梅迪西家族的无聊控制了主流;他们非但不减轻他的一部分工作,反而又加了新的要求:其中就要求他完成一件荒唐的巨人雕像,巨人头上要顶着一座钟楼,而胳膊上要托着一个壁炉。米开朗琪罗只好又为这一怪念头花费了一段时间。——还有,他还经常不断地解决他与他的工人们、泥瓦匠们、车夫们的问题,因为他们的思想受到八小时工作制的先驱们的蛊惑感染。
与此同时,来自他家庭的烦恼也与日俱增。他父亲随着年岁增大,脾气变得很坏,蛮不讲理。有一天,他竟然从佛罗伦萨逃走,扬言说儿子把他赶走了。米开朗琪罗给他写了一封感人至深的信:
“亲爱的父亲,昨天回家,没见到您,吓得我六神无主。现在,我得知您对我有所抱怨,说是我把您赶走的,让我更加地惊愕不已了。自我出世到今天,不论事情大小我深信我从未做过任何让您不开心的事。我之所以能忍受一切痛苦,都是缘于我对您的爱……我一直是站在您的一边的……就在前不几天,我还跟您说,并答应您,只要我活一天,我就会把我毕生的精力都奉献给您,我现在还是这么答应您。我很惊诧您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把这一切全都置之脑后了。三十年来,您是很了解我的,您和您的儿子们都清楚,我一直是尽自己所能对你们很好的,不管是思想上还是行动上。您怎么在外面扬言说我把您赶走了呢?您不知道这会多么影响我的名声吗?我现在的烦心事儿已经够多的了,而且,我的一切烦心事全是因为爱您!您就这么回报我呀!……不过,随您的便吧!我想让自己确信,我没做过任何一件让您丢脸的事,从未让您受到损害;但我还是希望您原谅我,就当我真的作了对不起您的事吧。请原谅我吧,就当做是在原谅一个一贯**不羁、给您丢了颜面的儿子吧。我是一个悲苦之人,我再一次地恳求您原谅我。不要再把撵走您的恶名冠在我的头上,因为名声对于我来说比您所认为的要重要得多:不管怎样,我可总归是您的儿子呀!”
这么多的爱、这么多的谦卑倒是暂时地平息了老人那刻薄尖酸的思想。一段时间过后,他又指责儿子偷了他的钱。米开朗琪罗无可奈何,就又给他写了一封信:
“我也不知道您究竟要我怎么做。如果我活着对您来说是一种拖累的话,那您已经找到摆脱我的办法,您马上就能拿到您认为我拥有的财宝的钥匙了。而您这样做很好,因为佛罗伦萨每个人都知道您是一个万分富有的人,知道我总是偷您的钱,认为我受到惩罚应该的,您将被人大加颂扬!……您打算让我怎么做就尽管说尽管喊吧,但就是别再给我写信了,因为您我真是难以工作了。您逼着我向您提及这二十五年来,您从我这里得到的全部。我不想说,但最终我必须说出来!……您得当心……人只能死一回,死了就不会再醒回来弥补自己所干的错事了。您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愿神保佑您!”
这就是他的家人所给予他帮助。
“忍耐吧!”他在给一位友人的信中叹息道。“愿上帝绝不允许以我最痛苦的事来让他开心!”
人处于这番愁苦之中,自然没法进展工作。1527年当那些政治事件突然而至把意大利弄得天翻地覆的时候,梅迪西家族小教堂的雕像一个都没有做成。因此,1520年到1527年这段新时期,他只是在前一阶段的幻灭与疲惫上又加上了新的幻灭与疲惫。对于米开朗琪罗来说,十多年来,没有任何一件完成之作、任何一项实现了的计划所拥有的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