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开朗琪罗不再躲避了,重新为曾与之作对的人的荣耀工作。这个可怜的人除此之外,他还同意充当教皇干各种坏事的工具以及为杀害其好友巴蒂斯塔·德·帕拉的凶手巴乔·瓦洛里雕刻《拈手搭箭的阿波罗》。不久,他就对佛罗伦萨的被逐者们持否定态度。一个伟大人物的可悲的弱点,因为物质的原因,卑微地在暴虐**威之下低头,目的是为了保全自己那艺术之梦,否则就会被任意扼杀至死!他把自己整个晚年全都用于为使徒彼得建造一个超凡的纪念碑上,那是有一定原因:他同彼得一样,不止一次听到雄鸡啼唱时涕泪横流。
他被迫说谎,被迫奉承瓦洛里,被迫赞颂乌尔班公爵洛朗,他为此而痛苦沉闷,羞愧难当。他埋首沉浸在工作中,在工作发泄其所有的虚无狂乱。他根本不是在雕刻梅迪西家族,而是在雕塑自己的绝望。当别人向他指出朱利阿诺和洛朗·德·梅迪西雕得不像时,他巧妙地回答说:“千年之后谁还能看出像与不像?”他把一个雕成“行动”,把另一个雕作“思想”,而基座上的那些雕像是对这两尊雕像作了诠释——《昼》与《夜》,《晨》与《暮》,——它们都道出了人生的痛楚和对现世的厌恶。这些不朽的人类痛苦的象征于1531年完成。绝妙的嘲讽!没有任何人能发现。乔凡尼·斯特罗齐看到这可怕的《夜》时,写下了几句诗:
“《夜》,你看到这么甜美地睡着的《夜》,是出自一位天使的手在这块岩石上雕成的;因为它睡着,所以它有生命的气息。假若你不信,请唤醒它,它会同你说话的。”
米开朗琪罗回答说:
“睡眠对我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当罪恶与耻辱继续着的时候,最难能可贵的就是成为石块。眼不见耳不闻对我来说是一大幸福,因此,让我睡吧,啊!说话轻点儿!”
在另一首诗中他又呼喊道:
“人们睡在天空中,因为只有一个人能把那么多人的好东西占为已有!”
被奴役的佛罗伦萨在回答他的呻吟:
“在您神圣的思想中,您请保持平静。以为把您从我这儿夺走的那个人,是享受不到其大罪大恶的乐趣的,因为他极其恐惧。对于恋人们来说些微的欢乐是完满的快乐,因为它浇灭了欲念,而苦难则由于希望太大而增强欲念。”
必须认识罗马的遭劫和佛罗伦萨的陷落是怎样波及当时人们心灵:理智的可怕破灭,崩溃。许多人从此便失落到底了。
塞巴斯蒂安·德·皮翁博陷入一种及时行乐的怀疑主义之中:
“我竟然落到这步田地,宇宙可以塌陷,我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我嘲笑一切事物……我感觉我不再是罗马遭劫之前的那个巴斯蒂阿诺,我无法再做我自己。”
米开朗琪罗企图自杀:
“万一允许自杀的话,那个满怀信仰,却过着奴隶般的悲惨生活的人最应该拥有这份权利。”
他的思想杂乱无章。1531年6月,他病倒了。克雷蒙七世的竭力抚慰也没有任何效果。他让他的秘书并让塞巴斯蒂安·德·皮翁博告诉他,活儿干得轻松些,别太劳累,要有节制,抽空散散步,不要把自己弄得像个囚犯似的。1531年秋,他的生命让大家提心吊胆。他的一个朋友给瓦洛里写信说:“米开朗琪罗已精疲力竭,瘦得不成人样了。我最近同布贾尔迪尼及安东尼奥·米尼还谈起过:我们都觉得,如果不认真地关怀他,他的生命很快就不行了。他干活儿太多,伙食却又少又差,而睡眠就更少了。一年来,他被头疼心口疼深深地折磨着。”——克雷蒙七世真的担心起来。1531年11月21日,教皇下令禁止米开朗琪罗除了尤利乌斯二世陵寝和梅迪西家族陵墓以外再从事别的工作,否则将开除其教籍,主要是为他的身体着想,“使他能够更久地为罗马,为他的家庭,为他自己增添一抹亮色”。
他保护他免受瓦洛里们和阔绰的乞丐们烦扰,因为他们总喜欢跑来打扰他,要求他替他们搞新的艺术作品。“当有人向你求画时,”教皇让人替他写信给米开朗琪罗,“你就把画笔系在脚上,划上几道,说,‘画画好了。”’教皇还经常担任米开朗琪罗与越来越凶的尤利乌斯二世的继承人之间的说客。1532年,米开朗琪罗和乌尔班公爵的代表们就陵墓一事签订了第四份合同:米开朗琪罗允诺另造一座新的很小的陵墓,三年内完工,自己承担一切费用,并再付两千杜卡托,作为对他以前从尤利乌斯二世及其继承者那儿得到一切的赔偿。“只须把您作品中的一点气味让他们闻到就够了,”塞巴斯蒂安·德·皮翁博写信给米开朗琪罗说。——这条件太可悲了,因为米开朗琪罗签下的是他的伟大计划的破产,而且他还得自己付钱!但是年复一年,米开朗琪罗在他的那些绝望之作的每一件中,签订的从事实而言都是他生命的破产,是他终生的破产。
在尤利乌斯二世陵寝的计划破产之后,梅迪西家族陵墓的计划也化为乌有了。1534年9月25日,克雷蒙七世与世长辞。米开朗琪罗很幸运,当时不在佛罗伦萨。在佛罗伦萨他早就活得心惊肉跳的,因为亚历山大·德·梅迪西公爵对他敌意很深。要不是出于对教皇的尊敬,他很早就想叫人把他干掉。自从米开朗琪罗拒绝建造一座为控制佛罗伦萨全城的要塞之后,公爵对他的仇恨更加俱增。但对于米开朗琪罗这个胆小的人来说,他这一举动可以说是英勇的,体现他对自己祖国伟大的爱。——自那以后,米开朗琪罗已准备好迎接到来自公爵方面的所有打击;当克雷蒙七世逝世时,他能够保住性命,完全是偶然的原因,——他当时没在佛罗伦萨。他永远不会再回到那里了。他不能再见到它。——梅迪西家族小教堂流产了,永远也完不成了。我们所了解的所谓梅迪西家族小教堂只有一点点情况同米开朗琪罗的梦想相关。留给我们的顶多也就是墙壁装饰的那点构架而已。米开朗琪罗不仅连雕像的一半都没完成,他所设想的绘画也没完成,而且,当他的门徒们后来尽所能地要找回他的构想并把它补全时,他甚至都不能对他们说出他曾经是怎么想的:他就这样地放弃了自己所有的工作,最后竟然把所有的一切都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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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4年9月23日,米开朗琪罗回到罗马,直至死前都住在那里。他离开罗马都二十一年了。在这二十一年中,他搞了尤利乌斯二世那未竟之陵寝的三尊雕像、梅迪西家族那未竟之陵墓的未能完成的七尊雕像、洛朗教堂的未竟过厅、圣·玛丽·德·密涅瓦教堂之未竟的《基督》、为巴乔·瓦洛里作的未竟之《阿波罗》。他在艺术中,在祖国,他的健康、精力和信仰都没有。他最爱的一个兄弟和他崇敬的父亲也都离他而去。为了缅怀自己的兄弟和父亲,他写了一首万分沉痛的诗,但也同他所做的其它事情一样,中途就搁浅,诗中充满了对死的渴求:
“上帝让你挣脱了我们的苦难。可怜可怜我吧,我如同行尸走肉!……你现在其时,变成了神明;你不用为生存与欲念的变化而担忧了:(我写到此几乎无法不嫉羡……)仅仅给我们带来虚幻的欢乐与切实痛苦的命运与时间,害怕跨进你们的门槛。你们的光亮能穿透任何云彩;以后的时日无法对你们施暴,任何一切也左右不了你们。黑夜掩盖不了你们的光华;更无须来帮忙……由于你的死,亲爱的父亲,我学会了死……死并不像人们所想像的那样坏,对于人生的末日亦即在神坛前的开始之日和永恒之日的人来说倒是一桩好事。在那里,我希望并相信我能仰仗神的恩惠与你来生重新见面,如果我的理智能让我那冰冷的心脱离尘世的泥淖的话,如果如同一切道德那样,父子间的崇高伟大的爱能在天庭增强的话。”
他在尘世已没什么可留恋的了:艺术、雄心、温情以及各种希望都已灰飞烟灭了。他年已六十,人生似乎已走入尾声。他孤苦伶仃,也不再相信自己的作品了;他对死亡充满渴望,他渴望着最终逃脱“生存与欲念的变化”,“逃脱时间的暴力”,逃脱“必需与偶然”的独断。
“唉!唉!我被我那飞逝的时光背叛了……我太过于期待了……时间飞逝,我却已是暮年矣。我不能再同身边的死神共同忏悔,反省了……我枉然地在哭泣:没有哪一种不幸可以同你失去的时间相提并论的……
唉!唉!当我回首走过的路时,我没有找到哪怕是属于我自己的一天!虚假的希望与徒劳的欲念,——此时此刻我承认了,——它们成了我的羁马,我又哭又爱又激动又叹息,——(因为没有一种致命的情感是我所不了解的),——我与真理相差太远了……
唉!唉!我要走,但却找不到方向;而且我害怕……如果我是正确的话,——(噢!愿上帝让我弄错了吧!)——我看见,主啊,我看见因为我知道善却作了恶,从而受到了永恒的惩罚。而我拥有的只有期盼了……”(《诗集》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