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不与世俗观点同流合污,他矢志不移!
“我的看法,”他自豪地写道,“与整个欧洲迥然不同。”
他时刻为世俗的成见所困扰,感觉到这种世俗观念无处不在;一种观念越是普遍传播,他就越有反击欲望;他向它挑战,并表示怀疑,如同他在谈到莎士比亚的成就时说的那样:“那是人们一直遭受到的传染病式的影响之一。如同中世纪的十字军远征,对巫师的依赖,寻找点金石,对郁金香的**等。人类只有在摆脱之后才会看到它的疯狂。随着新闻业的发达,这些传染病变得泛滥无常。”——他还拿“德雷福斯事件”作为这类传染病证的最新佐症。他是所有不公正的敌人,所有被压迫者的捍卫者,他在谈到这一事件时鄙视的冷漠。这是十分明显的例子,证明他的态度强硬会把他对谎言的怀疑和对“精神传染病”的怒火引到何种地步。他不顾这点了。人类道德的沦丧,不可思议的盲目,使得这个心灵的天才、这个热情力量的召唤者把《李尔王》视作“拙著”,并把高傲的考狄莉亚视为“毫无个性的人物”。
必须指出他可贵地看出莎士比亚的某些真正的缺憾,某些忽视的缺憾,例如雷同地用于所有人物的诗句的人工斧凿、**、英雄主义的修辞。而我完全明白,托尔斯泰因为是文人中的武士,所以他对文人中的文人便缺乏好感。但是,他为什么要浪费精力时间去谈论谁也弄不明白的那些事呢?对于一个对你完全排斥的世界的评判又能有什么价值呢?
如果我们要在其中寻找打开上述艺术领域之门的钥匙的话,那么这些评判是枯燥的。但如果我们要在其中寻求进入托尔斯泰艺术之门的话,那么其价值就在于此。我们何必要求一个创造性的天才批判时的公正。当瓦格纳,或是当托尔斯泰在谈论贝多芬或莎士比亚时,他们说的不单是贝多芬或莎士比亚,而是说到他们自己:他们在展现自己的艺术智慧。他们甚至毫不掩饰。托尔斯泰批评莎士比亚时并不想让自己位于局外的客气。尤有甚者,他还指责莎士比亚的客观艺术。《战争与和平》的作者、缺乏人格性艺术的大师对于那帮德国批评家在歌德之后,“鼓吹莎士比亚”,并“鼓吹出艺术应独立于一切道德之外去表现大事件,——这是对艺术的信仰方面断然否定”,对这些人,他似乎还嫌蔑视得不够。
因此,托尔斯泰是站在信仰的高度来宣传自己的艺术评判的。他的这些批评中不含个人的成见。他以自己当作典范;他对自己的作品一样地毫不留情。他到底希望什么?他所建议的宗教理想对艺术又有什么价值?
这个理想就是美妙的“宗教艺术”因其含义之宽广有可能让人产生误会。托尔斯泰没有限制艺术,反而在扩展艺术。他说,艺术随处可见。
“艺术渗透到我们的全部生活;而我们称之为艺术的戏剧、音乐会、书籍、展览等,只是艺术的极小的一部分。我们的生活充满了各类的艺术活动,从儿童游戏到宗教仪式。艺术与语言是人类进步的两个机能。一个是在沟通心灵,另一个是在交流思想。如果其中的一个出现畸形,那社会就要病了。今天的艺术已出现病态。”
自文艺复兴以来,人们已不能再单纯的谈论基督教各国的一种艺术。各阶级已分工明确。富人、特权者拥有艺术的垄断权;他们根据自己的取舍制订了美的标准。艺术在远离穷苦人生活的同时,变得贫乏了。
“不依靠干活儿生活的人所感受到的较之干活儿的人的真切无法言喻。我们现在的社会病态情感归之于三种:骄傲,肉欲和生活的慵懒。这三种病态情感繁衍成满足富人们的艺术主题。”
世界因之腐化,颓废,它宣扬过度性欲,它成为实现人类幸福的最大欺骗。再说,它也没有真正的美,不自然,不真诚,——是一种矫揉造作、凭空想像出来的贫乏艺术。
面对这美丽的谎言,这富人们的消遣物,让我们提倡活的艺术,人类的艺术,联合大众、联合一切阶级、一切民族的艺术。在历史中寻找那些光辉的榜样。
“人类的理性始终懂得并爱好是最崇高的艺术作品的艺术:《创世纪》的史诗、《福音书》的寓言、传说、童话、民歌。”
最伟大的艺术是反映时代的信仰追求的艺术。切勿以为那是一种教会教义。“社会的每一阶段都有一种人生的宗教观:那是这个社会所理想的最大幸福。”大家对此都有着一种多少不一而记较明晰的感情;某些前卫人士对此表达得很明确。
“始终存在着一种信仰。这是河流流淌着的河床。”
我们时代的信仰就是对由人类博爱实现的对幸福的追求。只有在这个意义上艺术才是真正的艺术。最感人的艺术就是因爱而结合的艺术。但是,也存在着另一种艺术,用愤怒和轻蔑为武器来打击所有一切反对博爱的事物以完成艺术。例如狄更斯的小说,陀思妥耶夫的小说,雨果的《悲惨世界》,米勒的绘画。甚至达不到如此高度的任何艺术,只要是怀着真诚来反映日常生活,促进人类和谐,也是真正的艺术。因此,《堂吉诃德》和莫里哀的戏剧也是真正的艺术。的确,这后一种艺术通常因其过于琐细和主题的贫乏而可惜,特别是“当我们把它们与古代典范,如《约瑟行传》相比较的时候”。过分的细节描写有损于作品的理解,使之因此而无法变成普适的读物。
“当代作品被一种精细的写实所损害,因此更应指斥这种艺术上的狭隘性。”
就这样,托尔斯泰英勇地在批判着自己天才的根源。把自己奉献给信仰——而他自己一生从不回头,这对他又有何妨?
“未来的艺术将不能继续现在的艺术,在另一种基础之上,它将不再是一个阶级的特产。艺术并不是一种行当,它是真情的表述。可是,艺术家只有在依据人类自然生活而生活的时候,他才有真实感受。因此,但凡闭门造车的人,是处于最无效的环境之中,他无法创作。”
在将来,“艺术家当然是有才华的人”。“要让孩子从小开始学习音乐、绘画和基本文法”,因之大家都有参与艺术活动的机会。毕竟,文艺将不再像现在那样一定是一种复杂的技巧;它将趋向简朴,明晰,这是古典的和健康的艺术、荷马式艺术的模式。在线条明晰的艺术中普通的情感是多么吸引人!为千百万人去创作一个童话或歌曲,去画一幅画像,比一部小说或一个交响曲要重要得多——这并不容易。这是一片广袤的、几乎荒芜的园地。多亏了这样的作品,人类将懂得和谐的幸福。
“艺术应该反对暴力,而且只有艺术能做到。它的使命就是要让天国的爱,来占据一切。”
任何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读者都会赞成这番慷慨陈辞?而且,有谁会看不到:虽然带有众多的乌托邦稚气,但托尔斯泰的想象力的生动和丰富!是的,我们的艺术,整体上代表一个阶级的表白,而它影响从一个国家扩展至另一个国家,直至分化为一些小的对峙地区。在欧洲,未见一个艺术家的心灵能影响各个党派各个种族达成一致。在当今时代,最需要的广博的心怀就是托尔斯泰的心灵。在这个心灵中,各国人民、各阶级的人都相爱了。于是像我们一样,尝到了这广博的爱的巨大欢乐,这是对于我们人类的伟大心灵,欧洲小团体的艺术所不能满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