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忠与卫颖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搞不清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二人不敢多言,只能在一旁屏气敛息,静静等候朱允熥查账。
卫颖长期在宫廷侍奉,对朱允熥任用、罢免官员的喜好和动向了如指掌,一听卓敬的名字,便知晓此人乃审计局的得力干将,负责核查账目、揪出贪腐之事,因而对传他前来倒也不觉得太过意外。
可宋忠常日在外奔波,执行各类公差任务,对宫廷里的这些官员并非个个熟悉,一时竟想不起卓敬是何许人也。
他在脑海里拼命搜索,思索了好一会儿,才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审计局那个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卓敬吗?’
‘陛下召他前来,莫不是这账本真出了什么岔子?可我这段时间反复核查,每一笔账目都对得严丝合缝,并未发现异样啊。’
宋忠虽不是科班出身的会计,但负责煤炭项目已久,对账目是否存在猫腻、有无漏洞,一直都格外上心,时常亲自过问、反复比对。
不过,他毕竟精力有限,无法事事亲力亲为,底下各矿场的账本都是由手下层层汇总后,才交到他手上,再由他呈递给陛下。
所以,账本里到底有没有人暗中做手脚,他心里其实也没底,只能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对没有徇私舞弊、中饱私囊。
可他身为锦衣卫头领,在其位谋其政,若手下当真监守自盗,那他这个当领导的也难辞其咎,必然要承担连带责任。
念及此处,宋忠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脑门,额头不禁沁出细密汗珠,后背也微微湿透了。
朱允熥仿若未察觉宋忠内心的忐忑不安,自顾自地翻看着账本,神色看似漫不经心,手指在纸页间轻轻滑动,目光却像一把锐利的剑,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时不时还会发出一声冷笑。
宋忠站在一旁,瞧着陛下这般模样,心里愈发没底,他深知这位陛下年纪虽轻,却英明神武,万事万物皆难逃过他的眼睛,朝堂上下多少心怀鬼胎之人,都在陛下的火眼金睛下原形毕露。
许久之后,殿外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卓敬大人到——”
卓敬步入殿内,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恭恭敬敬地向朱允熥行了大礼,高声道:“陛下万安,臣卓敬叩见陛下。”
朱允熥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目光在卓敬身上打量片刻后,开口问道:“朕前些日子让你派人去各大矿场,可有消息传来?”
卓敬闻言,神色一凛,清了清嗓子,有条不紊地禀报道:“陛下,臣派往各大矿场之人已陆续传回消息。起初一个月,账目一切正常,各项开支都在合理范围内。”
“可往后,账目造假问题便逐渐冒头,且愈演愈烈。诸多矿场为了节省成本,竟做出克扣矿工工资、降低其生活标准的恶劣行径。”
“那些矿工每日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辛苦劳作,挣的都是血汗钱,如今却被这般盘剥,生活苦不堪言,实在是惨无人道!”
卓敬言辞恳切,语气中满是对贪腐行径的愤慨,尽管知晓宋忠身为锦衣卫头领,位高权重,可职责所在,他毫无保留地将实情一一如实道出。
朱允熥听完,微微点头,目光如炬,缓缓转向宋忠,质问道:“山西大同煤矿,乃是我朝开设的首个矿场,从人力、物力到财力,朕都给予了最大程度的支持,按道理,那里的条件应当是最优渥的,各项规章制度也应最为完善。”
“可朕观这账本,其花销平均到每一位矿工身上,竟比其他后开设的矿场少。”
“朕还纳闷,你们的管理手段怎如此‘高效’,能把成本控制得这般‘出色’,闹了半天,这些钱竟是从工人身上省下来的。”
“他们倒也‘聪明’,克扣了工人工钱,还不忘拿出一小部分回馈朝廷,好让朝廷的支出看上去少一些。但朕且问你,这钱真有省的必要吗?”
“那些矿工抛家舍业,冒着生命危险下矿挖煤,为的就是挣口饭吃,改善家中生活,如今却被如此压榨,朕的子民受苦,朕又怎能坐视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