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优孟衣冠在
冯仲虽然暂时是离开了,但眼前的事情却还远远没有到可以了解的时候。杜松心知非要快刀斩乱麻不可,因而和部属几番商议,都觉得冯仲送来的这道军令,遵令而行,则与朝廷体制相违背,抗命不遵,细柳关守军的阶品不过三品,权柄和威望都嫌不足。思量下来,众人反而都将希望寄托在那个毛遂自荐,出城打探消息的小将身上,只望他能够带回一些切实的消息可以塞住冯仲的口,或者就此扭转这被动的局面。
这小将既是因为初出茅庐的锐气,也是因为在议事之时听到的一句话的启发,这便是有人所说的,总不能去向靖北军打听有关帝都陷落的真相吧。这话乍听之下的确有些匪夷所思,但转念一想,却又是未尝不可的事,只要方法得宜,未必不能从靖北军的口中探听出事情的始末来,全看自己如何做而已。
九里亭在靖北军的控制之下,尽管壁垒森严,深沟高壑,但因为易君瑾曾经下令,不准苛待百姓,所以即便相距不远的细柳关如今剑拔弩张,九里亭的城门也并未封闭,民众进出如常。其实九里亭的民众,因为长久以来都无得力的地方官员管束,渐渐有些商路儿女的风采,不管是朝廷还是靖北军,都几乎不假辞色,很有些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的意味,我心我素,怡然得很。靖北军一路征战,对于这样作为的百姓亦是初见,不过尚算包容,所以只是格外注意加固城防,不给人以可乘之机,同时增加了宵禁。入夜之后,九里亭的几座城门也大都关闭,城内巡守将士的人数也增加了一倍有余,不过对于往来九里亭的人众,靖北军士等闲也不会去盘查,九里亭的民众很是桀骜,军士们吃过些亏,未免多生枝节,自然有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若是真的形迹可疑则又另当别论了。
那小将挑选了一队得力的属下,决定就扮作到九里亭贩货准备销往帝都的客商,混入城中去,寻找机会打探些机密消息回来。九里亭的民众胆子很大,这样兵荒马乱的世道仍旧敢于结伴往来与帝都和九里亭之间,帝都因为战火,物资紧缺,九里亭的出产虽然算不上丰饶,但物以稀为贵,一趟所得,十倍于往日。何况如今帝都亦是靖北军的辖境,这班民众和靖北军打了一阵交道下来,发现只要遵守其定下的发令,旁的事情即便做得有些出格也不要紧,因而越发笃定到帝都贩货是件划算的买卖。这其实也正中易君瑾的下怀,他入主帝都以后,除了军务以外,也留心于殖产兴业,恢复地方首要的自然是商贸,九里亭自然也就成了他筹划之中不可或缺的一块版图。
杜松授予这小将的乃是全权,只要在六个时辰的时限之内完成任务,其余都可自行相机处置,不必事事请示。所以这小将办起事来,拘束甚少,取用物资调配人员,尽得便利。不过片刻功夫就将他自己和手下打扮得惟妙惟肖,仿佛真的是一支将要去往帝都捞金的商旅。驻军在细柳关十余年,早已是落地生根,亦军亦民,所以想要找一些精于算计,又带些市井气息的士卒兵部困难。出发前,这一队人围坐一团,小将嘱咐道:“可都记仔细了,咱们是准备贩货去帝都的生意人,只为对前一向的战事不大明白,这才打听打听,免得赔本。至于如何说得像,可就看各位的本事。我算是领头的,若是有人盘问,自己应付不来的,就全推到我身上便是。”
“既是头儿,可该怎么称呼啊?”小将话音方落,便有人有疑问了。
“就叫崔三好了。”这小将本姓就是崔,在家中的排行也正是第三,此行仓促,时间有紧迫,这一套说辞自然无法罗织得尽善尽美,于是这小将因陋就简,便将自己在家时的名字拿来用了。众人听了倒也没有什么异议,于是检点了行装,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以后,一行人便立刻出发了。
驻扎在九里亭的靖北守军,倒是早就已经发现了天策行军的踪迹,自然在第一时间就将这军情报往了帝都。果不其然,正在南征途中的易君瑾不愿意贸然陷于两线作战之中,横生枝节,因而传令守军静观其变。当然,易君瑾在军令之中也说了,不必拘泥,如果有可乘之机,亦不必放过,临阵应变专断之权,全然授予这守将,不必事事时时请示。随机应变这话虽好说,做起来却是说难则难,说容易也容易,全看各人如何做法。九里亭的靖北守将此刻心中所疑惑的是,天策军何以在细柳关城下止步不前,若论兵力,守军自然不是天策的对手。于是聚集众将商议,集思广益,渐渐就谈得入港了。
“难道是冯聿林无法节制守军?”先有一人说道。
“此人两面三刀,最先进攻宫廷的就是他,叛臣名分铁板钉钉,哪里还有节制军马的权力。”立刻就有人反驳。
“不对。帝都的消息未必就能传到细柳关,此刻守军也许还当冯聿林是执掌禁军的大将。”
“那又何必僵持在此,禁军阶品高人一等,冯聿林原本又是帝都炙手可热的人物,下一道命令让守军打开城门,率部径直通过关城就是。”
“也许是因为虎符。据闻少帅在帝都是,也曾下令搜索过这虎符,只是没有找到这可以节制朝廷各路军马的令符。”这句话一语惊醒梦中人。
帝都归属已定之后,易君瑾的确下令在城中搜寻虎符,其实不止虎符,还有各类印玺,为的就是故技重施,用这些令符发出诏书和军令,扰乱朝廷之后的部署。枢廷尽管撤离了帝都,但九州之内,消息并不能畅通无阻,而这其间就给了易君瑾利用的机会。有了令符在手,届时假作真时真亦假,枢廷就算到了金陵,立足未稳,等到想到这件事,再想号令各地,就难以如意了。只可惜这筹谋尽管精当,却因为找不到玉玺虎符,最终也就未能施行。也曾有人向易君瑾提议,不如仿造,只不过费时费力。无论是玉玺还是虎符,不仅材质特殊,铸造起来也颇繁复,帝都战火初熄,百废待兴,无论是工匠还是材料都颇不易得,易君瑾当时已经在准备继续南征,权衡利弊之下,只得以军事为先,这番以假乱真的计划,也只得暂时搁置了。
有此前事在,靖北众人自然而然地想到,天策军的手中很可能也没有兵符,否则可以直接下军令给细柳关守军,而冯聿林又不愿意暴露自己依然背叛朝廷的事实,这才既不攻城,也不进兵,僵持在此。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倒不能让他如此轻易就过了这细柳关,要叫他好生吃些苦头。
于是便有人提议,设法让细柳守军与天策之间兵戈相向。事实上,靖北军想要在此役中渔利,也非将局势搅乱不可。九里亭的守军之中,不乏跟随易君瑾去过细柳关和帝都两处地方的军士,所以对这两地的情形都很熟悉。细柳关的守将看上去其貌不扬,经营城防却也很非心思,凡所施为,都遵循章绍如早年定下的训令,颇有章法。易君瑾化名卫璧经过时,曾经仔细查看过,发现细柳关的城防地势只要守军调度得当,来犯之敌,无论是何精锐,等闲都难讨得便宜。只要能够撮弄得两军阵前交锋,不说两败俱伤,冯聿林却也不必妄想全身而退了。想通了这一番道理,众人便也都赞成这样的安排。
既然已经有了结果,守将便也做了最终的决定:“那就如此布置下去吧。我想细柳关的人未必不会乔装来此打探消息,传令下去,让兄弟们都警醒仔细些,若是见了陌生面孔,这出戏可要卖卖力气,别演砸了给人看笑话。”
“是。”众人应声而去。
守将见这件事安排好了,遂将这几日阵前的情形写了一个简单的节略,随后召来帐下听用的校尉进来吩咐道:“你将这函件送到少帅军前去,务必请少帅亲启,路上小心些。”
易君瑾远在沂州,此去沿途尽管大都已经归于靖北版图之中,但不甘臣服的势力是否会死灰复燃,这守将心中也还有些惴惴不安。易君瑾虽然给了他临阵专断之权,但这守将所求更丰,细柳关一战既然已成如此局势,不鸣则已,一鸣自当惊人,他已在心中打算毕其功于一役,将细柳关守军和天策军一并消灭在此地。这样大的胃口,九里亭一隅之地当然难以办到,若要真的施行,则靖北其余各部势必要向此增兵不可,只不过如今靖北所辖地域今非昔比,兵力调度之间,稍嫌不足,因而这守将只有将这大胆的想法先行禀明易君瑾,以待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