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旗主就在门外,她却只觉羞辱,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滴滴滚落下来……她眼中的凄惶让他骤然惊痛,却愈加绝望,不知如何是好……脑中只是想着,一日夫妻百日恩……原本我们有一辈子的时光,如何就走到了今日?
这样想着,胸中便觉恨痛交加,撕心裂肺……动作里再无温柔。花飞雪初经人事,痛吟一声,脑海中一片空白……从未体会过的感觉让她恐惧而迷醉……他体会到她的震颤,意乱情迷中眼眸尽头竟然是一片清醒的深情,那声音在他耳边如雾缭绕,飘渺而虚空,他在她颈间留下一串嫣红的印记,低低地说道,"花飞雪,我爱你。"
2。
大夫诊断出喜脉的时候,花飞雪并不知情。她身子本就虚弱,上午才吃了点粥就吐了一回,一直昏睡到晚间。醒来的时候殷若月正坐在床头,他眼中有种晶亮的东西,极远又极近,陌生而熟悉,大手抚上她的额头说,"你身子太弱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花飞雪侧头避开他的眼眸,只是不说话。他望着她苍白的面色,心痛难言,终是妥协,说道,"究竟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花飞雪斜倚在榻上,仍只是无言。
他说,"我让离儿准备了'离魂'的解药。"
她这才回过头来,一双眸子依旧极美,只是充满疲惫。他心中只觉无力,拍手吩咐道,"来人,把洛千秋带过来。"
此时已经是黄昏,房间里蒙昧不明。洛千秋目光空旷,俊朗面庞瘦削了许多。花飞雪别转过头,只是不忍再看。殷若月当着她的面给洛千秋服下解药,柔声说道,"你好好养身体。等过一阵子,我就把洛千夏也放了……"说到此处,他只觉自己生平从未像在她面前这样卑微过,可是却没有办法……不由自嘲的扬起唇角,轻声说道,"其实如果你想要……这世上有什么我不能给你?就连这天下,只要你一句,我也可以拱手相让。"
她的心也是肉长的……此时此刻,见他如此,只觉心痛如绞。洛千秋中毒太久,服了解药便昏厥过去,殷若月派人将他扶了下去,说,"你若喜欢……我以后每天都让他来陪你说话。只要你好好保重自己……好好保重我们的孩子。"
花飞雪一怔,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怀了他的骨肉。暮色四合,房间内也暗淡下来。到了掌灯时分,冥月宫内逐渐亮了起来,像是漫天的星子,落到了凡间。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那样相顾沉默地坐着。或许这就是他轻易不敢来看她的原因,与她面对面的时候,对彼此都是种折磨,最后永远都是他在妥协。可是明知是这样,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那种致命的吸引就好像罂粟一样让人欲罢不能。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有个人影闯了进来,动作快如闪电,半空中乱针飞舞,直直刺向殷若月的胸口……一个冷厉苍老的声音凌空说道,"杀他不成,反而做了他的女人,没有用的东西!是我看错了你!"
花飞雪一怔,目光仿佛凝滞了一般地望着来者……她的脸虽然苍老,动作却很灵活,满脸褶皱,一头银发铮亮如丝。殷若月怕她伤了花飞雪,抽出桌上的太阿剑与她缠斗起来,冷道,"你是什么人?"
那老妇却不回答,只是十指挥舞,将无数银针控制在鼓掌之中,从四面八法刺向他的穴道……绕是殷若月内功深厚,动作敏捷,也一时无法完全避开,刀柄被老妇手中的丝线缠住,虎口处中了数根银针,一时只觉双手无力……就在这时,那人忽然长发一甩,一头银丝鞭子似的抽了过来,殷若月挥手抵挡,花飞雪却是大惊,知道那头银丝里充满了毒针,下意识地往前一挡,哀哀说道,"母亲……不要!"
一时之间,那老者与殷若月都是一愣。她的动作停在半空,一双苍老的眼睛盯住花飞雪,含义繁杂,又恨又爱……可是就在这时,殷若月手中的刀柄被丝线牵动,脱手而出,骤然往前一冲……直直插在那老妇的心窝里。
殷若月一惊,未来得及回头看,就听见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她的声音,"娘--"那么恸,那么伤,愧疚如海,疼痛如刀……他看见她的眼神,一瞬间灰白如土,秦叔叔死时,她亦不曾有过这样的眼神。
他忽然惶恐。
所有的爱,所有的恨,在那一刻,再无将来。
3。
那一日在离恨海,最终用瞳术解开她心底秘密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母亲。
她已经很老了,又被毁了容,声音也不再悦耳,尖利如夜枭……她说我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你。花飞雪的头开始痛,无尽的痛苦中她对上母亲陌生而又冷厉的眼眸……唯有施术的人才能解开她记忆的禁区……她看见小时候,父亲英俊而温润的眼眸,他把小小的她抱在肩上,说,"我给这亭子取名叫做浣玄亭,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要有个玄字?因为本来景色就已极美,再用绚丽的字眼,反而怕会失了韵味……"他有时也会喃喃自语,说一些他认为她听不懂的话,"花飞雪,我对不起你的母亲。"
他是花凤疏,冥月宫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工匠,亲手设计建造了离岸和离恨海,以及冥月宫中的每一个建筑……殷老宫主去世之后,他的续弦还年轻,一个女人带着幼子统领冥月宫,着实有些不易。刚开始,他只是同情,可是后来……
她的占有欲很强,渐渐的,她希望这个男人能完全属于她……花凤疏对于建筑有着过人的才华,可是在感情上他是个生手,他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混乱的关系。终有一日,殷若月的母亲受够了他的优柔寡断,二人反目成仇,她为了斩草除根,设计将花飞雪一家三口反锁在一座小木屋,然后放了把火……那种嘶嘶的响声,与方才太阿剑刺破母亲胸口的声音一样。
幼年花飞雪的记忆里,封存了太多太多可怕的东西。她的母亲拼死将她救出,为了让她没有负担的生活下去,用冥月宫秘传的瞳术封住了她的记忆……作为一个母亲,她是真的希望她好。
可是再相遇的时候,那么多年充满怨气和孤寂的岁月已经将她改变,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个女儿,她说雪儿,你要替我报仇,替我们报仇……是那个狠毒的女人,毁了我们的一生……就算她不在了,她的儿子也还在,若是时光倒流十年,我定要与你一起攻进冥月宫,杀得他们鸡犬不留……
知道真相以后,花飞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最后对母亲的记忆是她眼神冷厉地说,"除非提着那个贱人和她儿子的头,否则你不要再回来见我。"
可是她没有去找殷若月报仇,只是默默地离开了离恨海。因为她知道,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与她一样无辜,只是命运跟他们开了一个这样残忍的玩笑。
原本以为可以逃避,以为可以永不相见……可是终究还是走到了如今。那一日为什么不让我在灵虚台上坠下,一了百了,倘若能葬身沉剑冢,也未尝不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那是我爱你的方式,为什么你始终不懂。
她的母亲,当年惊才绝艳的神针曲圣,现在就在她眼前,却已经没了气息……胸口上还插着那把太阿剑。花飞雪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切,忽然一口鲜血涌出来,沉沉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