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之先生:
下午写了一信,今附上寄呈,想历史家必不以我这种信为怪,我为人直爽性急,最恨人家小气曲折说瞎话。此次因为叔华瞎说,简直气糊涂了。
我要不是因为知道公超。看到志摩日记,就不知道叔华处会有的。谁料过了多日,向她要借看时,她倒说"遍找不得","在书画箱内多年未检"的话。真叫人不寒而栗!我从前不认得她,对她无感情,无理由的,没有看得起她过。后来因她嫁通伯,又有"送车"等作品,觉得也许我狗眼看低了人,始大大谦让真诚地招呼她,万料不到她是这样一个人!真令人寒心。
志摩常说:"叔华这人小气极了。"我总说:"是么?小心点吧,别得罪了她。"
女人小气虽常有事,像她这种有相当学问知名的人也该学点大方才好。
现在无论日记是谁裁去的,当中一段缺了是事实,她没有坦白地明以前,对那几句瞎话没有相当解释以前,她永有嫌疑的。(志摩己不会撕的,小曼尚在,可问)
关于我想着那段日记,想也是女人小气处或好奇处多事处,不过心里太Human了,我也不觉得惭愧。
实说,我也不会以诗人的美谀为荣,也不会以被人恋爱为辱。我永是"我",被诗人恭维了也不会增美增能,有过一段不幸的曲折的旧历史也没有什么可羞惭。(我只是要读读那日记,给我是种满足,好奇心满足,回味这古怪的世事,纪念老朋而已。)
我觉得这桩事人事方面看来真不幸,精神方面看来这桩事或为造成志摩为诗人的原因而也给我不少人格上知识上磨练修养的帮助,志摩inaway不悔他有这一段苦痛历史,我觉得我的一生至少没有太堕入凡俗的满足也不算一桩坏事,志摩警醒了我,他变成一种Stimulant。在我生命中,或恨,或怒,或Happy,或Sorry,或难过,或苦痛,我也不悔的,我也不Proud我自己的倔强,我也不惭愧。
我的教育是旧的,我变不出什么新的人来,我只要"对得起"人,爹娘、丈夫(一个爱我的人,待我极好的人)、儿子、家族等等,后来更要对得起另一个爱我的人,我自己有时的心,我的性情便弄得十分为难。前几年不管对得起他不,倒容易,现在结果,也许我谁都没有对得起,您看多冤!
我自己也到了相当年纪,也没有什么成就,眼看得机会愈少,我是个兴奋typeaplishthiioroke,不是能用功慢慢修炼的人。现在身体也不好,家常的负担也繁重,真是怕从此平庸处世,做妻生仔地过一世!我禁不住伤心起来。想到志摩今夏的inspiringfriendshipandlove,对于我,我难过极了。
这几天思念他得很,但是他如果活着,恐怕我待他仍不能改的。事实上太不可能。也许那就是我不够爱他的缘故,也就是我爱我现在的家在一切之上的确证。志摩也承认过这话。
徽音
二十年正月一日
第五封信
适之先生:
志摩刚刚离开我们,遗集事尚觉毫无头绪,为他的文件就有了些纠纷,真是不幸到万分,令人想着难过至极。
我觉得甚对不起您为我受了许多麻烦,又累了许多朋友也受了些许牵扰更是不应该。
事情已经如此,现在只得听之,不过我求您相信我不是个多疑的人,这一桩事的蹊跷曲折,全在叔华一开头便不痛快,便说瞎话,所致。
我这方面的事情很简单:
(一)大半年前志摩和我谈到我们英国一段事,说到他的"康桥日记"仍存在:回硬石时可找出给我看。如果我肯要,他要给我(因为他知道我留有他当时的旧信,他觉得可收藏在一起)。
(注:整三年前,他北来时,他向我诉说他订婚结婚经过,讲到小曼看到他的"雪池时代日记"不高兴极了,把它烧了的话,当时也说过。不过我尚存下我的"康桥日记"。)
(二)志摩死后,我对您说了这段话,还当着好几个人说的,在欧美同学会,奚若思成从渭南回来那天。
(三)十一月廿八日星期六晨,由您处拿到一堆日记簿(有满的一本,有几行的数本,皆中文,有小曼的两本,一大一小。后交叔华由您负责取回的)有两本英文日记,即所谓Cambridge日记者一本,乃从July311921起。次本从Ded(同年)起始。至回国止者,又有一小本英文为志摩一九二五在意大利写的。此外几包晨副原稿,两包晨副零张杂纸,空本子小相片,两把扇面,零零星星纸片,住址本。
(注:那天在您处仅留一小时,理诗刊稿子,无暇细看箱内零本,所以一起将箱带回细看,此箱内物是您放入的,我丝毫未动,我更知道此箱装的不是志摩平日原来的那些东西,而是在您将所有信件分人分类捡出后,单单将以上那些本子纸包子聚成这一箱的。)
(四)由您处取出日记箱后约三四日或四五日听到奚若说:公超在叔华处看到志摩的康桥日记,叔华预备约公超共同为志摩作传的。
(注:据公超后来告我,叔华是在十一月廿六日开会〈讨论悼志摩〉的那一晚上约他去看日记的。)
(五)追悼志摩的第二天(十二月七号)叔华来到我家向我要点摩给我的信,由她编辑,成一种"志摩信札"之类的东西,我告诉日信全在天津,百分之九十为英文,怕一时拿不出来,拿出来也不,我告诉她我拿到有好几本日记,并请她看一遍大概是些什么,并告诉她,当时您有要交给大雨的意思,我有点儿不赞成。您竟然将全堆"日记类的东西"都交我,我又embarrassed却又不敢负您的那种trust,您要我看一遍编个目录,所以我看东西绝对的imper-sonal带上历史考据眼光。iingonlyin事实的辗进变化忘却谁是谁。
最后我向她要公超所看到的志摩日记,我自然作为她不会说"没有"的可能说法,公超既已看到。(我说:听说你有志摩的康桥日记在你处,可否让我看看等等。她停了一停就可以。)
我问她"你处有几本?两本么?"
她说两,-本声音拖慢,说后极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