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明过入的朱元璋,忽然悟出了一个道理:越是不怀好意,越是用华美的外衣遮盖杀人的陷阱。地方衙门和军事机关给皇帝进的表笺,从来都是充满了阿谀逢迎之辞。这些由地方教官代写的例行公文,朱元璋一向没有时间认真去看。现在忽然觉得是个大的疏忽。从此处处留心,寻章摘句,仔细揣摩。
就在这时,一份由浙江象山县教谕蒋景高代写的表章,送到了龙案上。朱元璋仔细一看,竟然有好几处错别字。
“这是有意轻蔑朝廷!”他拍案而起,“把蒋景高捉起来——杀了!”蒋教谕血淋淋的人头滚到了地上,全国提笔写奏章的人个个胆颤心从此之后,谁也不敢草率下笔,就是写颂扬的文字,也是反复推敲,百般斟酌。不幸,千密尚有一疏,有人仍然被捉住了把柄。
朱元璋当过和尚,最初参加的红巾军,被人们骂作“贼军”。因此,与“僧”、“贼”等谐音,或者相近的字,他特别忌讳。总是担心文人们借机辱骂自己。
正如俗话所说的:不留心不知道,一留心吓一跳。在不长的一段时间内,朱元璋就抓住了一大批公开辱骂自己的孽种!
浙江府学教授林元亮为海门卫官作《谢增俸表》,写了一句“作则垂宪”;北平府学训导赵伯宁为都司作《贺万寿表》,有“垂子孙而作则”的话;福州府学训导林伯璟为按察使作《贺冬至表》,有“仪则天下”四个字,桂林府学训导蒋质为布政使、按察使作《正旦贺表》,有一句“建中作则”;潭州学正孟清为知府作《贺冬至表》,内有“圣德作则”的歌颂……
不遗余力地歌功颂德,到了朱元璋眼里,全成了恶毒的咒骂。写奏章的人,毫无例外地都犯了“贼”讳,倒了“则”运。因为朱元璋念“则”,与“贼”同音。秀才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恭维皇帝“以身作则”——立规矩,作模范,反而成了骂人家“作贼”!
常州府学训导蒋镇为知府作《正旦贺表》,有“睿性生知”四字。这里的“生知”,不再是孔老夫子所说的“生而知之,谓之圣。”而成了“僧知”——和尚知道。明目张胆地影射大明皇帝当过和尚!怀庆府学训导吕睿为本府作《谢赐马表》,有一句“遥瞻帝扉”;被看成“遥瞻帝非”。本来是远远望着皇家的大门,成了老远就看见皇帝犯错误!祥符县教谕贾翥为本县作《正旦贺表》,有“取法象魏”句,“象魏”本是官外悬法之所,意思是以朝廷为法则。朱元璋却认为“取法”是“去发”——骂大明皇帝是秃头和尚出身。尉氏县教谕许元为本县作《万寿贺表》,有一句是“体乾法坤,藻饰太平。”不消说,这“法坤”成了“发髡”——剃去了头发。同样犯了“秃”讳。而“藻饰”,本是修饰的意思,却变成“早失”!“取法天地”,意思是使太平世界更加美好,经过聪明的皇帝一推敲,却成了恶毒的咒语:“秃驴儿王国啊,你哪一天垮台?”毫州训导林云为本府作《谢东宫赐宴笺》,内有“式君父以班爵禄”的话。“式君父”的本意是,以君父(皇帝)为仪范、榜样,却变成了“弑君父”——杀皇帝的脑袋。德安府学训导吴宪为本府作《贺立皇太孙表》,有“天下有道,望拜青门”句。结果,“有道”成了“有盗”,“青门”(京城门)成了“和尚庙”……
可怜这些教书先生,做梦也不会想到,恭恭敬敬地代笔写一份公文,会糊里糊涂丢了性命。有一个著名文人徐一夔,任杭州府学教授时,所作的贺表上,有“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的颂扬。朱元璋读罢大怒,暴跳如雷地吼道:
“生者,僧也,是说我当过和尚;光,就是亮,骂我秃驴;则,骂我做过贼!快快给我杀掉!”
这是朱元璋第一次将内心的猜测当众表白。在场的礼部官员个个吓得要死,明知皇帝指鹿为马,是患了秃子忌亮的毛病。但,谁也不敢辩解一句。一起跪到地上,请求皇帝出一个表笺式样,以便百官遵守。朱元璋果然亲自写了一个样本,雕版印制,颁行天下。从此,免去了不少书生因歌颂反遭横祸的惨剧。不过,这已经到了洪武二十九年,许多人已经为文字狱献出了头颅。
有一个高僧名叫来复,字见心。高高的个子,圆圆的脸盘,浓黑的虬须环绕下巴。此人先后主持过宁波天宁寺,杭州灵隐寺等名刹。朱元璋慕名召见,赐酒赐饭,说佛谈掸,倍极亲切。来复非常感动,席间以诗答谢:
淇园花语晓吹香,手挽袈裟近御床。阙下采云移雉尾,座中红旗动龙光。
金盘苏合来殊域,玉碗醍醐出上方。稠叠滥承天上赐,自惭无德颂陶唐。
朱元璋接过诗稿,边读边琢磨。先是感到“无德”二字很刺耳,又觉得来复剃去头发,却保留一撮大胡子,修饰奇异,是对佛门的大不敬,不由心下衔恨。不料,越往下琢磨,越觉得可疑。突然,他怒拍几案,一声断喝:
“来人,给我把见心拿下!”
见心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合十问道:“皇上,小僧并无过错,不知为何要拿下?”
“嘿嘿!你不但过错弥天,而且罪责难容!”
“小僧不明白——阿弥陀佛!”见心凛然不惧。
“混账东西!”朱元璋怒骂起来,“罪孽昭彰,还敢狡辩,足见是一个足秤足色的奸僧!我问你:你所写‘殊域’中的殊字,分明是骂朕的姓是‘歹朱’。‘无德颂陶唐’,是诬朕无德,故而不能像颂扬陶唐氏帝尧那样来颂扬我。哼!你的奸谋虽然狡诈,能蒙过朕的一双明目吗?”
俗话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见心遇上了如此“精明”的皇帝,即便满身是口,也难以辩解。索性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怎么,理屈了吧?”
“阿弥陀佛。”
“来人,把这奸僧拉出去砍了!”
可怜的出家人,做梦也想不到,千里迢迢来到京师,竟无端成了恶毒咒骂皇帝的罪犯。他玉箸双垂,没有喊一声冤枉,就在皇帝的屠刀下,急匆匆地去了佛国!
有一个叫张尚礼的监察御史,因为病弱瘦小,面貌丑陋,人称“鬼脸张”。一日诗兴勃发,随口吟了一首《宫怨》:
庭宇沉沉昼漏清,闲门春草共愁生。梦中正得君王宠,却被黄鹂叫一声。
谁知,这首春愁悠远、构思巧妙的小诗,却被无孔不入的告密者禀告了朱元璋。
朱元璋一向标榜自己不爱女色,所以十分厌恶臣下关注宫阃的事。这首诗,不但关注了,而且描摹的真切传神,不由拍案而起:
“哼!张尚礼那厮,竟连一点礼仪都不懂,后宫的事,岂是他可以随便置喙的。给我阉了——让他也尝尝‘闲门春草共愁生’的滋味!”
区区二十八个字的闲吟,张尚礼不仅搭上了**,而且由于下体感染,半个月后,连一条小命也搭了进去。
佥事陈养浩所写的诗中,有“城南有嫠妇,夜夜哭征夫”句。朱元璋认为写军人家属夜哭,是蓄谋动摇军心,命令捆起来,投入水中淹死了。
苏州才子高启的命运,更加令人感叹唏嘘。高启被征召修纂《元史》,完稿后供职翰林院,并做诸王的老师。后来又擢升户部侍郎。他的诗作中,有一首《题宫女图》,其中有这样两句:
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
高启的诗跟张尚礼的“七绝”,可谓是异曲同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张诗人不过写宫人的寂寞闲愁,高启写的却是夜深犬吠。吠什么?显然吠的是外人。这就有涉宫廷秽乱了。
朱元璋得知后,十分生气,但考虑到一个时期以来,连续杀了许多因为写诗、奏本获罪的人,为了不落个戕害斯文、滥杀儒士的恶名,他未动杀伐,只把高启撵回了苏州老家。
高启正庆幸因祸得福,从此可以优游乡里,安度余生。谁知祸不单行,厄运又来光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