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然而,没有害人之心的汪广洋,连防人之心也没有。直到不祥的阴影,笼罩到了头顶上,他才感到处境的险恶。
汪广洋的同僚胡惟庸,虽然官阶比他低,是他的属下,但此人狡黠嫉忌,野心勃勃,拉扯攀附,无人能及。再加上他的背后又有强大的淮西集团支持,因此胡惟庸从来就没有把汪广洋这个顶头上司放在眼里。而朱元璋对中书省始终不肯放手,对丞相戒心很重,更使他畏首畏尾,不敢雷厉风行地做事。汪广洋估计,皇上所喜欢的,是中书省无所作为。这样,恰恰合了自己懒散偷闲的脾气。于是,他便学着汉朝继萧何为丞相的曹参的样子,喝酒,写字,吟诗,下棋,打发清闲的日子。中书省内的事情,听凭胡惟庸去定夺。对皇帝,他既不进什么谏言,也不推荐什么人才,一副胸无大志、好好老先生的架势。
起初,朱元璋并不在意。久而久之,觉得此人素餐尸位,无所作为,便心生厌恶。洪武六年正月,把他贬为广东参政。七月,提拔胡惟庸作了中书右丞相。但很快便觉得降了老实人的官于心不忍,又将汪广洋调回,升为左御史大夫。
胡惟庸却是官运亨通。洪武十年,终于爬上了文臣的顶峰——左丞相。汪广洋同时被任命为右丞相,与胡惟庸上下倒了个个儿,成了他的副手。朱元璋的目的是想让汪广洋牵制胡惟庸,但汪广洋自知不是胡惟庸的对手,抱定缄口恭顺、明哲保身的宗旨。中书省的大权,便完全落到了胡惟庸的手里。
胡惟庸,安徽定远人,在和州投奔朱元璋,是渡江前的淮西旧人。占领集庆后,由元帅府宣使调任宁国县主簿,不久升为知县,迁吉安府通判,擢升湖广按察司佥事。善于钻营的胡惟庸,利用同乡关系攀结上了李善长。背后有了左丞相这棵大树,便步步高升,一帆风顺。吴元年被推荐为太常寺少卿,很快便去了“少”字,成为太常寺卿。洪武三年,入中书省任参知政事,成为李善长的左膀右臂。洪武四年正月,李善长罢相。左相空缺,汪广洋提升为右丞相,胡惟庸接替汪广洋左丞职务,成为中书省二号人物。当汪广洋外放广东参政时,胡惟庸递补右丞相,旋即升为左丞相,坐上了中书省的头把金交椅。
胡惟庸才华横溢,泼辣干练。很多复杂的事,在别人是调棼理乱,颇费周章,到了他的手里,则条分缕析,游刃有余。他不怕挑重担,事情越多,干得越有条理。他超人的才干,出色的效率,省却了朱元璋许多烦恼和精力。凡是朱元璋想到的事情,只要一声吩咐,唾手立办,因而得到朱元璋的倚重与宠信。
不幸,聪明反被聪明误。胡惟庸是那种有相才无相器的人。许多大事反而坏在他自己的手上。他热衷权势,奉行的信条是:“宁可少活十年,休得一日无权。”他曲意奉上,千方百计揣摩皇帝的喜恶,费尽心机邀恩固宠。自洪武六年到洪武十年,整整五年间,他独任首相,一手把持中书省。大小政务,生杀黜陟大权,几乎都握在他的手中。许多重大事情,他甚至敢于不奏明皇帝而自行处理。内外臣民所上的密封奏章,他也敢于拆封阅看,有不利于自己的内容,便扣留下来不使上达。一时间,权压群僚,炙手可热。那些想求官、升官的,落职后想复职的文臣武夫,都奔走在他的门下。金帛、名马、古玩,时好……不计其数的财宝,竟相“孝敬”到他的府上。胡惟庸的心胸还特别狭窄,些微恩怨始终牢记不忘。他不能容忍冒犯自己的政敌,更不能忍受有人挡在自己的前面。不论是敌人,还是威望功勋在他上面的武将,他都要加以排挤,甚而想方设法搬倒踢开。
这样,刘伯温和徐达,便成了胡惟庸的眼中钉,肉中刺。
洪武七年,刘伯温在家乡听说胡惟庸被任命为左丞相,感到十分忧虑。他对两个儿子和家人沉重地说道:
“该厮擅权,国家百姓难逃一场灾难。倘使不被我言中,乃是苍生之福也!”
这本是一句私房话,不知怎么让胡惟庸知道了。五年前,刘伯温曾经当面向皇帝说他是一头要把车弄翻的“辕牛”,此时又说他当政后,“国家百姓难逃一场灾难”。岂能容得!旧仇加新恨,在胡惟庸的心中翻腾。他咬得牙齿咯咯响,决心寻找把柄进行报复。
功夫不负有心人,把柄终于被他抓到了。
刘伯温的家乡青田县迤南一百七十里处,有一个叫淡洋的地方。山崇岭峻,地势险要。与瑞安县毗邻,是私盐贩子、逃军和躲避赋役之人等的藏身匿迹之所。当初,方国珍就以此处为根基,举旗起事,成了独霸一方的割据势力。早在洪武三年。刘伯温的长子刘琏去京城时,就奏请皇帝在淡洋设立巡检司,盘查来往行人,维护地方治安。朱元璋深为赞同,当即批准,马上设立。
不料,洪武六年,这里发生了周党山领导的山民暴动。地方官害怕获罪,隐瞒不报。刘伯温不敢隐瞒,立即派长子刘琏去京城禀报。刘琏和弟弟刘璟与宋濂的儿子宋燧等人,跟太子朱标弟兄自幼一起长大,很得朱元璋的喜爱,甚至有一种家人父子般的亲呢。因此,他可以随时面见皇帝。刘琏越过胡惟庸,径直向朱元璋作了汇报。这就更加惹恼了胡惟庸,决计借这个题目做文章。
他派人去青田,唆使地方官上了一个奏章,说刘基看准了淡洋这个地方有王气,一心想得到它作为墓地。百姓不愿意给,他就请求设立巡检司,以便顺理成章地达到驱逐百姓的目的。
胡惟庸毕竟聪明过人。他选择“王气”这个题目做文章,可谓是抓住了要害,一下子刺到了朱元璋的痛处。
“怎么?那刘基想死后埋到一个有王气的地方?他的野心不小哇!”朱元璋拍案而起。
他不由想起,以往对刘基的屡屡嘉奖:
“居则每匡治道,动则仰观乾象。察列宿之经纬,验日月之休光,发踪指示,三军无往不克。”这是赞赏刘基勋劳的一个诏书中的话。
“仰观乾象,慎候风云,使三军避凶趋吉,数有利贞。”这是册封刘基为弘文馆学士诰语中的话。
“睹列曜垂象,每言有准,多效劳力。”这是封刘基为诚意伯诰旨中的话。
一想到这里,朱元璋怵然一惊:刘基既然能以神妙的术数辅佐我朱元璋得天下,他就能为自己的子孙留一条成大事的路!那样一来,我们朱家的天下,岂不是就要改为姓刘?
“不管所奏是真是假,断断不能不防。留下这个老家伙,后患无穷!”于是,朱元璋急忙下诏降罪,剥夺了刘伯温的俸禄。
朱元璋这是投石问路,试探刘伯温如何应对,然后决定下一步的对策。
飞来之灾,突降头上。刘伯温被震惊得几乎晕倒。送走捧诏使者,他瘫坐在椅子上,流泪不止。
老父无端蒙冤,两个儿子悲怆莫名。刘琏愤愤说道:“那胡惟庸忌妒父亲的智慧功勋,百般加害,也就罢了。皇帝怎么也这般昏庸,连忠奸都不分了?”
“真真气死人!”刘璨咆哮起来,“他娘的!奸贼当朝,国无宁日。我恨不得现在就进京去,一剑刺死胡惟庸那奸贼,然后找皇帝辩理!”
“这口气,确实难咽呀。”刘琏双眼含泪,声音哽咽。“不过,莽擅行事,更不是办法。”
“他娘的,我豁出去了。明日我就进京去会会那厮!”刘璨挥起了拳头。
“住口!”刘伯温无力地挥手制止。然后痛楚地说道:“嘿嘿,削去俸禄算什么?那不过是身外之物。有祖传的几十亩薄田,能饿死人?你们对剥勋削爵都不能忍耐,一旦更大的灾祸降临。怎么承受?”
刘瑕粗鲁地反问:“莫非父亲还犯下死罪不成?”
“璟儿,你别嚷。坐下来,听为父慢慢跟你们说。”刘伯温坐正了身子有气无力地说道,“皇帝要谁死,谁就有罪。这封降罪的诏书,不过是动手的先声。孩子,只怕杀头灭门之祸,就在眼前呀!”
刘璟又嚷起来:“哼!杀人总得有证据。咱们也长着一张口,可以给自己辩诬,绝不能任其宰割!”
“璟儿,你还年轻,你认为那些被杀死的人,个个罪有应得?他们难道都没有一张口?可是,哪个敢喊一声冤?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何况,!还有个胡惟庸在那儿盯着。他对为父的诬枉,死无对证,没有办法说清楚。唉!即使说得清楚,也不能去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