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而又一想。既然已经三番两次得罪过朱亮祖,那太岁爷绝不会饶过自己。借助官员考核的机会,随意捏造上几条罪名,要了自己一条小命,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已经没有退路可走。如其听凭宰割,何如闹他个鱼死网破?况且,任凭恶霸横行。一方百姓何时逃脱苦难?倘若拼却一腔热血上书,万一使皇帝感悟,不但为民除了害,自己也可以保住身家性命!于是,他冒着杀头的危险,搜罗了朱亮祖的种种罪状,秘密上奏了皇帝。
朱亮祖也没有睡大觉。他的幕僚们献计说,道同顽劣不驯,无端受到惩罚,十之八九会向皇帝上书。与其被动挨打,何如先发制人?朱亮祖一听有理。于是,恶人先告状,一封弹劾番禺县令的奏章,派快马送去了京城。
道同的劾折还在路上,朱亮祖的奏章,已经率先摆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一位封疆大吏、方面重臣,居然郑重其事地弹劾一个小小县令,这是没有先例的。聪明的朱元璋立刻嗅到了事情蹊跷。再细看奏章的内容,果然非同寻常:道同不仅排挤大臣。目无官长,以蒙古苗裔相标榜;而且,纵容刁民聚众闹事。那些刁民或为故元残匪,或为何真旧部。“其事可疑,其心可诛……”
为朱亮祖拟折的幕僚,不愧是刀笔里手,一句话击中了要害:一个蒙古“苗裔”,而与“故元残匪”、“何真旧部”相勾结,不啻是明目张胆的“谋逆”。这是朱元璋最害怕、也是最为痛恨的事!他当即写了个“斩立决”的手谕,派使者送往广州。朱亮祖在京城的坐探,立刻买通了使者,让他舍舟就陆,六百里快马,日夜兼程。不加审问,不须口供,圣谕到达广州的当天,抗击权贵、为民请命的道同,便血洒法场,衔冤而去!
道同被杀,土豪劣绅欢欣鼓舞,善良百姓则嗟叹哀伤。月黑星昏之夜,他们在路口道旁,悄悄焚香奠酒,烧化纸钱,送父母官的冤魂上路。一日三餐之前,许多人将饭碗高举过顶,面朝西南跪拜,对冤死者虔诚祭祷。道同的冤死,也使许多同僚和上司震惊哀伤。广东布政使徐本,更是为道同抱不平。他了解道同的为人,更敬重道同的品德。道同廉洁自励,与家人一起常年吃糙米粗食,省下俸禄厚奉老母,并周济贫寒百姓。徐本曾经与道同发生过一次龃龉,小县令的执拗与倔强,竟使徐本深为敬佩。事情是这样的:
番禺县有一个姓胡的郎中,医道虽然高明,品行却极其恶劣。他仗势凌辱百姓,被道同抓来问罪,按律当受笞刑。恰巧,徐本正要找这个名医看病,急忙亲临县衙,请道同赦免胡郎中。他礼貌地恳求道:
“贵县,胡郎中虽然按律当受刑。无奈,本官急需他诊治,可否谅情饶他一次呢?”
“大人贵体欠安,卑职何尝不是着急万分。可是,”道同决绝地摇头,“朝廷之法难废,百姓之屈必申。请大人不要学永嘉侯的样子。”
徐本说情碰了壁,悻悻而去。胡郎中受过笞刑之后,才被放走。
一个小小下属,竟然如此不肯给面子,徐本心下愤愤不已。事后扪心自问,对道同忠于法宪,体恤百姓的固执,反而产生了几分敬意。正所谓不打不成相识,从此之后,两人反倒成了朋友。现在,这个忠于朝廷、爱民如子的好官,无端蒙受不白之冤,含恨而死!他对宦海的险恶,朱亮祖的心狠手辣,目无王法,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哪一天,道县令的大冤大屈,就会轮到自己头上!
道同被杀的第五天头上,他的奏章方才送到朱元璋的手里。
朱亮祖贪污受贿,暴戾蛮横,赏恶罚善,为害百姓等罪状,一桩桩,一件件,条分缕析,凿凿有据地写在奏章上。自己因为打击土豪,便受到朱亮祖凌辱笞杖,以及百姓身处水火之中而哭诉无门的种种苦状,更是写得一字一泪。
“狗娘养的,朕上了朱亮祖那厮的当!”朱元璋将奏章反复看了三遍,不由拍案叹息起来:“那道同,官卑职微,处在达官贵人的包围之中,却独行特立,敢于同邪恶抗争,与侯爷颉颃,端的是难能可贵!如此对朝廷耿忠,对百姓关爱的好官,实在是风毛麟角呀。那朱亮祖竟然胆大包天,捏造谎言欺骗朕躬,实在是死有余辜!既然诛杀道同的手谕,刚发出不久,追回还来得及!”
于是,朱元璋派飞骑速下广东,追回前命,并命道同立即入京陛见。
但是,一切都晚了。飞骑的四蹄再快,也没有朱亮祖的一把刀快。使臣赶到广州,道同早已被杀。朱元璋得报后,细细算算日期,立刻醒悟过来:是朱亮祖在使计捣鬼骗了自己。他气愤之极,当即颁下一道谕旨,锁拿朱亮祖以及他的儿子、时任广东卫指挥使的朱暹,一同进京。
洪武十三年九月初三,朱亮祖父子,镣铐叮当,被带进午门。朱元璋站在奉天门的台阶上,双手紧按玉带,咬紧下唇,一脸肃杀怒气。朱亮祖一见,吓得脸色苍白,急忙跪地膝行。来到皇帝面前,以头撞地,哀哀哭求;
“陛下,臣知道,我父子罪该万死。望万岁看在臣跟随你老人家,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的份上,饶恕我父子的性命吧!”
朱暹紧跟着哭求道:“万岁开恩,饶了俺们父子,俺们就是肝脑涂地,也要报答你呀!”
“闭住尔等的臭嘴!”朱元璋把压抑在胸中的怒火一下子进发出来,“留下尔等性命,只会用鱼肉百姓、戕害清官和耍鬼蒙骗来报答朕躬!”他大手一挥:“武士们,给朕狠狠地打!”
善观眼色的武士们知道,皇帝要的是催命棍。一个个蜂拥上前,用尽全力狠狠打去。
“噼噼,啪啪!”木杖落处,条条紫斑暴起,道道鲜血涌流……
直到朱家父子血肉横飞,气绝身亡,朱元璋方才在侍从的簇拥下,恨恨离去。
朱亮祖被杖死的消息传到广州,百姓们激奋不已。有的跪到大街上,北向叩谢,高喊皇帝万岁。有的喜极而泣,庆幸正义伸张、父母官道同的沉冤洗雪。为了不忘父母官的恩德,很多家庭供起了道同的神主,早晚焚香奠酒。有人在他的牌位前求签问卜,据说有求必应,灵验得很。
为了表示皇帝的仁慈,朱亮祖父子被打死的第二天,朱元璋发布旨意,以侯爵之礼安葬朱亮祖,并亲自撰写墓志铭,详述他的丰功伟绩。
其实,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不过是演了一出猫哭老鼠的闹剧。朱氏父子公然欺瞒朝廷,横行不法,更使朱元璋认识到武将们的咄咄威焰,促使他加快了诛杀武臣的步伐。
当然,人们猜不透的是,下一步,会首先轮到哪个倒霉鬼的头上?
洪武十七年三月,朱元璋的亲外甥、年仅四十六岁的李文忠突然死亡。
李文忠原名李保儿。父亲李贞,母亲是朱元璋的二姐。保儿十二岁丧母,跟随父亲四处逃荒流浪,十四岁到滁州投奔朱元璋。从此。他的人生道路发生了根本转折。当时,朱元璋没有孩子,便把外甥保儿,侄子驴儿,以及私生子沐英收为义子,百般呵护,视同己出。并将李保儿改姓朱,取名文忠。当时处在战争环境,几个孩子除了学习武艺,朱元璋特别关注他们读书识字,学习儒家经典。文忠学得最用心,后来还专门拜著名学者范祖干、胡翰为师,学习经史与诗赋。
随着年岁的增长,朱文忠不仅文化提高,武艺精进,而且熟知韬略,颇有儒将风范。他二十岁时跟随邓愈、胡大海攻下严州,随即做了严州镇守,一手指挥浙西防务,与张士诚进行了长期的对抗。张士诚倾数十万兵力不能前进一步,朱元璋免去了南顾之忧,集中力量在西线与陈友谅一决雌雄。
当朱元璋向张士诚发动全面进攻时,朱文忠挥师北上,攻杭州,下绍兴,军纪肃然,民心安定。朱元璋论功行赏,加给荣禄大夫、浙江行省平章政事。把一个省交给朱文忠统辖,并让他恢复李姓。洪武二年,李文忠配合徐达、常遇春北伐,追击元顺帝。在凯旋途中,年仅四十岁的常遇春暴亡于柳河川,李文忠受命接替常遇春副将军之职,配合徐达西征。兵至大同,被残元军队包围。援军未到,形势危急。李文忠声东击西,巧妙周旋,终于转败为胜,一举斩获敌军数万人,再次受到朱元璋的嘉奖。
洪武三年北征沙漠,徐达为征北大将军,李文忠任左副将军,为徐达手下第一副统帅。冯胜,邓愈,汤和等老将,都在他的麾下。大将军徐达西出潼关,追击王保保时,李文忠率部北出居庸关追击元主。徐达在沈儿浴大破王保保,李文忠同样连连告捷:克兴和,入开平,趋应昌,俘获元顺帝的孙子买的里八刺以及后妃宫人、诸王将相等数百人,部众五六万人。宋元玉玺、宝物,以及无数驼牛马羊,都成了他的战利品。战后大封功臣,这位仅仅三十一岁的骁将进封曹国公,为开国六公爵之一,并出任最高军事长官——大都督府左都督。
洪武五年,李文忠与徐达、冯胜兵分三路再次北征。这次战役。只有西路军冯胜获得胜利,中路徐达和李文忠的东路军都损失惨重。此后,李文忠长期镇守北疆。洪武十二年初,他又率沐英等人,平定了甘肃洮州十八番的叛乱。而后,为震慑权相胡惟庸,朱元璋把李文忠调回京城,坐镇大都督府。
李文忠的飞快升迁和被重用,首先得自于他的能征惯战和治军有方,秋毫无犯。但不可否认的是,与他为皇帝的亲外甥也是分不开的。
朱元璋对李文忠自幼加意培育,视同亲子。教以文艺,习以弓马,外则君臣,内则甥舅,恩同父子,亲密无间。自从朱元璋将亲侄子朱文正处死之后,李文忠便成了他最为信任和倚重的亲人。
如今,同朱元璋共过患难的亲族,只剩下李文忠父子和沐英了。在朱元璋看来,照顾好文忠父子,就能安抚二姐的在天之灵。二姐夫李贞是渔民出身,苛重的鱼税曾使他穷困潦倒。朱元璋免除了李贞家乡盱眙县的鱼课。即位之初,即追封二姐为孝亲公主,一年后,又改封为陇西长公主。李贞则封为恩亲侯驸马都尉。李文忠封曹国公时,李贞推恩也封曹国公,并为他们在京城西华门玄津桥上建造府第。朱元璋以及太子、诸王,经常去府上问候起居。洪武十二年,李贞病卒,朱元璋追封他为陇西王。不仅对李家恩宠厚爱,胜过任何人,皇外甥李文忠,实际上已是位极人臣。
就李文忠的智谋和能力来说,担任统领全军的大都督游刃有余,朱元璋的儿子们望尘奠及。李文忠也是感恩戴德,勤谨效力。
因此,他的威望、地位虽然日益提高,猜忌狠毒的朱元璋对他仍然视同亲骨肉。从不担心自己的亲外甥,会做出不忠于自己的任何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