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录》是由翰林院遵奉皇帝的敕命编纂的。许多供词的遣辞用语都大体相似。足以证明,据以定案的口供,是逼供引供的成果。“润色”的痕迹也十分明显,说明饱学的翰林们也付出了巨大的心血。
胡惟庸案审讯结束,编出一本《昭示奸党录》,蓝玉案则编出一本《逆臣录》。异曲同工,煞费苦心。目的不外是告诉朝廷内外,这些人背叛皇上,证据确凿,罪恶昭彰,十恶不赦。但《昭示奸党录》刊出不久,解缙、王国用就挺身出来为李善长辩冤,揭露《昭示奸党录》中的口供,驴唇不对马嘴。《逆臣录》出版许久,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但朱元璋却心虚得如芒刺在背。他想就此住手,不再搞惊动天下后世的清查活动。洪武二十六年九月,特意颁发了一道诏书,公开申明:“蓝贼为乱,谋泄,族诛者一万五千人。自今以后,胡党、蓝党、概赦不问。”
该死的都死了,没有死的漏网者、幸运儿,“概赦不问”。这是多么宽厚仁慈的善举呦!。
但是,年近古稀的老翁,已经丧失了主心骨。看到皇太孙朱允炆比他的父亲朱标,还要荏弱慈祥许多,他的一颗心又揪得紧紧的。
蓝玉一死,第一代晋封的公爵,只剩下了三人: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和一个瘫痪失语的信国公汤和。汤和成了瘫子、哑巴,已无威胁可言。冯胜骄横多谋,傅友德勇武剽悍。有朝一日,他们挟资望,作威福,危险绝不在蓝玉之下。到那时,万里江山,千秋皇权,只怕不是姓冯就是姓傅!
什么铁券爵禄,什么患难弟兄,千方百计保住朱家的江山社稷,才是最最重要的当务之急!
正在这时,他的老部下定远侯王弼突然登门拜访。王弼同样心怀惊疑,惴惴不安。见面后,两人稍作寒暄,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王弼终于憋不住了,犹豫着问道:“国公近来闷闷不乐,莫非有什么排解不开的心事?”
“没有什么。”傅友德摇头否定,“只是,只是心里有些烦闷而已。”
“莫非是因为凉国公的事?”
“不,老夫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休得提他。”
“国公难道连老部下也信不着啦?”
傅友德探询地望着部下:“王弼,你今日不请自至,莫非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对老夫说?”
“是的。”
“那就快说出来。”
王弼伏身向前,压低了声音:“黑煞星照命,国公似乎浑然不觉。”
“咦?老夫拼死报国,耿忠事君——哪里来的黑煞星照命呀?”
“话虽如此,可,如今皇上年事已高,分明失去了往昔的明断,让人琢磨不透呀!”
傅友德木然地望着老部下,一时无言可答。
“国公呀!俗话说,出头的椽子先烂。这么多的文臣武将都牵扯进蓝党,你老人家与宋国公冯胜,可谓是硕果仅存,已成鹤立鸡群之势。谁敢说……”
“王弼!”傅友德打断了部下的话、“当今皇上乃是英锐明君,岂可大逆不道,胡乱猜疑!”
部下的话,像记记重锤,敲击着傅友德的心扉。他何尝不想向老朋友一吐为快。但,想到眼下疑云密布,血腥弥漫,连畅快的呼吸都不敢,岂可随便倾吐心事!而私下发泄对皇帝的不满,更是对皇上的极大不恭和冒犯。因此,虽然满肚子的惊恐与猜忌,也统统憋在心里。他向后一靠,闭上双眼,有气无力地说道:
“王弼呀,你就不要为我担心了。自己好自为之就行啦。”
“国公,千万当心呦!”王弼的双眼滚出了热泪。
“……”傅友德没敢再接话。
殊不知,皇帝的耳目无处不在。如此机密的私下交谈,还是被朱元璋知道了。
“原来,所有的将领都在嫉恨自己,提防自己!当初的知己和亲信,都成了不共戴天的敌人!既然他们都在背叛,那就怨不得朕手下无情了。”朱元璋再次下定了决心。
清查蓝党的事情告一段落,朱元璋立刻将目光对准了颍国公傅友德。
傅友德,原籍宿州,元至正四年,天降暴雨,黄河决口,全家被迫迁徙到颍州。至正十一年,跟随芝麻李造反。他武艺高强,骑射功夫更是冠绝全军,但却不被重用。一怒之下离开队伍,到砀山一个店铺里当了伙计。由于忍受不了掌柜的辱骂,愤而去了枣庄。在一个姓程的人家做了养老女婿。不料,程家同样视他为长工仆役,处处歧视刁难。一怒之下,他扔下妻子投奔了刘福通,在大将李喜喜手下当了一名小校。由于作战勇猛,很快受到重用。跟随李喜喜从毫州北上山东,西取关中,南下兴元(今陕西汉中)。一路所向披靡,接连攻克秦、陇,占据巩昌(今甘肃陇西)。在这里,遭到元朝大将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的夹击,损失惨重。只得掉头向南,沿阶州、文州一线,向四川退却。无奈,盘踞四川的明玉珍,拒不接纳,只得沿江东下,投靠了陈友谅。被派去协助丁普郎把守长江要塞小孤山。朱元璋亲率大军攻打陈友谅时,他顺水推舟,投降了向往已久的朱元璋。当即被任命为常遇春手下副将。
傅友德并非匹夫之勇,他足智多谋,熟谙韬略兵法。元至正二十六年,朱元璋与张士诚决战时,把傅友德摆在北方重镇徐州,以防止王保保抄后路。王保保果然趁机动手。他派左丞相李二率数万兵马攻打徐州。傅友德高垒深涧,按兵不动,等到敌军散漫松懈四处抢掠的时候,他突然挥师出击,一战告捷。傅友德料定李二会增调兵马,再度反扑,便把主力埋伏在郊外,结果全歼反扑之敌,李二也被他俘获。当傅友德押解李二等战俘返回应天时,朱元璋为傅友德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并亲自为他摆宴庆功。第二年,傅友德随徐达、常遇春北伐。临行时,朱元璋特别交代:“傅友德勇冠诸军,可以作先锋,独当一面。”
傅友德果然不负重托,在北征西伐中,表现出无比的勇猛与智慧。洪武四年攻打明界夏政权时,他再一次自阶州、文州崇山峻岭间跋涉人蜀,顺利推进,迅速抢占了成都,为平蜀之战立下了头功。
洪武十四年,傅友德被任命为征南大将军,率蓝玉、郭英、沐英等大将和三十万军马讨伐云南。第一次担任前敌主帅,他表现出非凡的指挥才能。从出师到云南基本平定,前后用了不到一百天。紧接着安抚百姓,建立政权,很快将一个少数民族杂居地区,纳入正常的管理轨道。朱元璋把傅友德由颡川侯晋升为颍国公,并将寿春公主下嫁给他的儿子傅忠,傅友德的女儿则被敕封为世子晋王济的妃子——两家成了“连环亲”。
傅友德平时沉默寡言,打起仗来却如猛虎下山,蛟龙出水,勇猛异常。所以每战必胜,每战必受到嘉奖。有人这样描绘他的勇武神采:“英风壮采,猛夺熊罴,出奇制胜,料敌如神,铁骑长驱,横扫千里。以骁勇称者,莫如常开平,次则傅颍国耳。”但常遇春猛悍急暴,傅友德多谋恤众。他同时兼有徐达的优点,“其烨烨然,庶几中山王(徐达)矣!”
洪武二十五年十二月底,傅友德与冯胜一起被任命兼任太子太师。旋即又将他打发回老家养老。傅友德看到了政局的险恶,深知皇帝对他们这些功臣宿将,已生戒备之心。想到自己年事已高,恨不得立刻解甲归田,老死牖下。但,怎样才能使皇帝相信自己的真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