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就向一个座位上一坐。
克里进来了;他笑着说:“啊!你认识了老爹,他老人家是个非常不错的人;这就是孩子们的开心的事。他特别能吃,朋友,每顿饭总吃得要胀煞自己。假如我们由着他自己吃东西,你就真想不到他会吃成什么样,但是你可能会看见,你可能会看见。他痴心望着那些甜东西,就像那就是一些姑娘似的。你以前永没有看到过比这更有趣的事吧,你等会看罢。”
随后他把我领到卧房里去,让我梳洗,因为饭已经快做好了。我听见楼梯上面有一大阵脚步声,因此回头去看。是那些孩子们,都在他们的父亲的带领下列队跟着我上楼,这大概是给我做样子看吧。
我卧房里的窗户,正对着那片平原,一片一望无垠的平原,那俨然是一个野草和麦田所成的大海,既然看不见一株树,也看不见一座山平淡无味,我想这就是这所住宅里所应有的生活的恼人而凄凉的写照。
一阵铃声响了,这是叫吃晚饭了。我朝楼下走去。
伦布松太太用一种举行仪式的样式挽着我的胳膊,往饭厅走去。一个男仆推动那老翁的围椅,一直送他到他那份餐具跟前,那老翁挺费劲的扭转那个颤巍巍的脑袋,用贪婪好奇的眼神,看着那些点心糖果,东望望西瞧瞧。
因此克里擦着手掌说:“你就会找到使你开心的事。”
而且这几个孩子,能理解他们会拿这个老爹贪馋的怪样子给我看,便同时笑将起来,至于他们的娘,却低耸着双肩微笑。
伦布松用双手挡在嘴上做成话筒的样子,开始向着那老翁喊道:“我们今晚还有牛乳甜稀饭吃。”
那老祖宗的皱脸顿时变亮堂了,并且从上到下哆嗦得更厉害了,以表示自己已经明白和高兴。
我们开始动手吃饭了。“看罢。”克里小声说。
那老爹不爱喝汤,拒绝不吃,旁人因为健康原因便来逼他吃;因此那个男仆使劲拿那盛满了的汤匙插入他口里,他为着拒绝咽下这样灌到嘴里的汤,便使劲喷出口外以致溅到桌上,溅到同桌其他人身上。
那父亲在那些孩子的捧腹态度之中,很高兴地说:“他是不是像呢?这老头子。”
在吃顿饭的整个时间里,大家都注视他。他恶狠狠看着那些放在桌上的盘碟。而且用他那使劲摇晃的手,勉强够着去抓,勉强把它拖到自己跟前。人们拿那些东西,放在他几乎伸手即能够着的地方,去测他的适应能力,看他对于那些食品馋得要命,还有他全身从眼口鼻表达的无望呼吁。最后他因为渴望而口涎流水都到了餐巾上面,一面发出一些不能分辨的不平之鸣。因此全家人因为这种可憎的奇异的折磨而开心笑了。
后来,有人在他的盘子里搁了很小很一小片食物,他便用一种激动的饕餮样子吃着,为的是可以快点儿再得到别的东西。
那份甜稀饭上到桌上的时候,他几乎全身哆嗦起来。他急得哼哼叫了起来。
贝尔特向他大声说:“您已经吃得超量了,不能再吃了。”
因此他们装着一点甜稀饭也不让他吃。
这时候他竟然哭了起来。在那些孩子们哄堂大笑的时候,他一面发抖一面哭得更伤心了。
最后,有人将他那一份,分了一点给他吃,当他咽下第一口这种点心的时候,我们便听见他喉管里有一阵可笑的并且表示犯馋的声响,便看见他颈部上有一阵类乎鸭子吞咽一块过于宽大的物件时的动作。
随后,他一经吃完,便开始还想要吃。
我对着这个可怜而又可笑的饿鬼道里的人,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为他请愿:“看罢,再让他喝点甜稀饭行吗?”
克里回答说:“唉!不行,不行,在他这样的年纪,吃得太多,就会于他有害。”
我也就不说话了,只品尝这样的论调。唉!伦理,逻辑,谨慎!在他这样的年纪!而他们因为考虑到他的健康,竟然限制这种还依然能享受的唯一种欢乐!他的健康,这堆哆嗦而又不能站立的废物,他有了健康又有什么用呢?所谓消磨他的时光吗?他的日子吗?几天呢,10天,20天,50天或者100天?为了啥?为了不能站立的他吗?或者为他这种衰弱的饕餮活剧在这个家里多保存一些天日吗?
在这一生里,他不能再做什么了,什么也不能做了。他保留着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快乐,为什么不把这最后的快乐全部给他,不拿这最后的快乐给他,到那因此而死的一天为止。
随后,我在打完了几圈扑克牌之后,便上楼到我卧室去睡,我那时感到惭愧,惭愧,惭愧!
末了我站在窗口。窗外除了远处树上有阵很轻柔的叽叽声之外,什么都没听到。那只鸟这样在黑夜里低声歌唱,应当是为了使它那正在孵着鸟蛋而熟睡的雌儿,感到一种摇篮式的起伏摇曳的作用。
因此我又想起我那可怜的朋友那五个孩子了,——他本人现在也许已经在他老婆身旁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