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君临天下
“傅游艺,做京官几年了?”武承嗣望着脚下跪着的傅游艺问道。
“回相爷,小人来京城已整整八年啦。”
“八年?官居几品?”武承嗣明知故问。
傅游艺一张脸霎时红得像涂了猪血,嗫嚅着说道:“小人不才,让相爷见笑,至今还是个九品合官主簿。”
“哎呀!八年的时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才是个小小的九品?——游艺,”
“小人在!”
“现在,本相有一套大富贵送给你,你愿要吗?”
“能有武相爷栽培,小人三生有幸。若能出人头地,相爷便是小人再生父母。小人此生,愿做牛做马,以报大恩厚德。”
“好,你起来吧。”待傅游艺爬起身来之后,武承嗣与他详细地密谈了一阵,最后又说道:“此去关中,怕是需要花费不少银两。你不用愁,尽管放开手花去,一切都从我库中支取”。
武承嗣已经注意傅游艺很久了。此人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职位卑微。但却是个官迷,志向极大,很有些“取青紫如拾草芥”的雄心。这几年拼命往酷吏堆里靠,想凭借告密博取功名。无奈命运之神老不关照他,一直没有建得“大功殊勋”,只好郁郁不得志地当这个合官主簿。
现在易姓革命到了节骨眼儿上,新皇朝已经呼之欲出。老太后当女皇已是熟透了的瓜,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了。
可是在这个关键时候,老太后却一反大刀阔斧,雷厉风行的一贯做法,突然沉默起来,那顶触手可及的皇冠就是不肯去摘。
用心精细的武承嗣最懂老太后的心。他这位“多涉文史”的姑母深知历朝典故。中国历史上每一次改朝换代,那些当皇帝的都要上演一次或多次“百官劝进”的把戏,经过再三推辞谦让之后,才堂而皇之地坐上天子宝座。老太后作为一个女人要当皇帝,这在历史上是前无古人的,岂能草率从事?这样的事,老人家不好开口,自己这个当侄子的不能不替她分忧。
于是,武承嗣便选中了这个官迷心窍,而又敢做敢为的傅游艺。
傅游艺千里迢迢来到关中一带,鼓动如簧之舌,封官许愿,多方游说,终于召集了九百多名关中父老。其实关中一带,尤其是三辅地区的老百姓,曾多次得到武太后的恩惠,都感念着她的好处。太后当皇上,他们本来从心里就是拥戴的,并不需要傅游艺太多的鼓动。
九月三日这天,傅游艺带领这九百余人,从关中风尘仆仆赶赴东都,一齐跪倒在洛阳宫前,诣阙上表,请求武太后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
武太后没有答应,让朝臣们发给厚赏,将这九百多名百姓疏散。而那个傅游艺却被从九品的合官主簿,一下了擢升为正七品的侍御史,不久又晋升为正五品的给事中。
第一次请愿被拒绝,这原是在武承嗣意料之中的事。以老太后的精明和老道,她当然不会那么“猴急”,肯定要效法古代帝王,非“三请”不可。另外,傅游艺官职太低,让他去组织百姓们劝进还可以,让他代表大臣们劝进份量就太轻了。看来,还得多做做朝廷百官的工作。
其实,这个工作已不需再做,经过一次又一次严酷的清洗和杀戮,大臣们早已经成了一呼百诺,俯首帖耳的驯服羔羊。
大家看得都很明白,老太后是在故作姿态。她在拒绝百姓们劝进的同时,却又为傅游艺加官晋爵,这便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朝臣们,让他们都来上表劝进,先劝进者,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第二天,也就是九月四日,朝廷百官及皇室宗亲、四夷酋长、沙门、道士及远近百姓,竟有六万多人联名上表,请求老太后登基称帝。
当了十年傀儡皇帝的睿宗李旦,此时未免有些尴尬。但他知道,母后欲登大宝的决心已定,这是大势所趋,自己这个形同虚设的皇帝,作为母后执掌国柄的摆设和装潢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是该自动引退的时候了。若是还不识趣,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是,这个劝进表该怎么上法,心中却没有数。自己作为一个废皇帝,母后会怎么安置自己呢?莫非也会像三哥庐陵王一样,形同软禁似的逐放外州。一想到这里,他感到从心底冒出了一股凉气。思来想去,还是得请教一下上官婉儿。他派人把上官婉儿请来,径直问道:“婉儿姑娘,朝廷上下和庶民百姓们都在上表劝进。其实,母后登基当皇上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也想上表劝进,但不知这表该怎么写法。”说话之间,他已经有意地把“朕”改成了“我”。
上官婉儿一听就明白了,她看看睿宗那种虔诚而又有些惶恐的样子,心里也有些酸酸的,又是一个权力争夺的牺牲品,但这是不可避免的。对于睿宗的自知之明,她却深为赞赏。
“皇上,您在大事上一向不糊涂,实在可嘉。百官劝进只是一个方面,而皇上能上表辞去帝位,劝太后登基至关重要,这可是您做顺水人情,表示忠孝之心的良机,万万错过不得。”
“这个我知道,本想拟表,但不知母后对我将如何安置?”
婉儿听出了皇上的担心,便笑着说道:“陛下一向忠顺,我想太后不会让您离开她的左右。陛下何不自请回东宫当嗣君呢?”
“你是说让我再当太子?这怎么可能?母后姓武,而我姓李,自古以来,哪有异姓储君?”
婉儿灿然一笑:“这太好办了,陛下就自请太后赐姓武氏,当这个太子不就顺理成章了。”
一句话就像在睿宗的心头拨亮了一盏灯,他忽然觉得心中一片通明:“对啊,这可是个好主意。婉儿姑娘,谢谢你,我李旦今生今世,不会忘了你的大恩大德。”
睿宗命幕宾连夜拟表,说自己如何德鲜才寡,不堪大任,恭请母后为江山社稷,黎庶百姓计,早正大位。并恳请太后赐自己武姓。至于当东宫太子之事,他没敢提。选谁当太子,那是太后的事,自己怎能冒失开口呢?
第二天早朝,睿宗呈上了劝进表。武太后看过之后,把它放在了一边,没有说话。
她仍然保持沉默。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决不能太过仓促,她必须端足架子,耐心地等待着臣僚们的“三请”。
九月五日,武承嗣联络所有的朝臣,再一次联名上表,列举了大量冠冕堂皇而又令人信服的理由,敦请老太后称帝。其中一段写道:“有凤凰自明堂飞入上阳宫,还集右台梧桐树之上,久之,飞东南去,乃赤雀数万集朝堂。”
这可是千年不遇的祥瑞。凤凰入宫,赤雀翔集,自古以来哪朝哪代曾出现过?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这不明摆着是上苍降下的“女主当昌”的吉兆吗?
是真是假不用管他,“三人成虎”,何况是上百名朝廷大臣说的,百姓们自会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