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三十卷墓志五首（第2页）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至和二年”作。

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①

故湖州长史苏君有贤妻杜氏，自君之丧，布衣蔬食，居数岁，提君之孤子，敛其平生文章，走南京，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生，犹可伸于死。”其父太子太师以告于予。予为集次其文而序之，以著君之大节与其所以屈伸得失，以深诮世之君子当为国家乐育贤材者②，且悲君之不幸。其妻卜以嘉祐元年十月某日，葬君于润州丹徒县义里乡檀山里石门村，又号位于其父曰：“吾夫屈于人间，犹可伸于地下。”于是杜公及君之子泌，皆以书来乞铭以葬。

君讳舜钦，字子美。其上世居蜀，后徙开封，为开封人。自君之祖讳易筒，以文章有名，太宗时，承旨翰林为学士，参知政事，官至礼部侍郎。父讳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贤院。

君少以父荫补太庙斋郎，调荣阳尉，非所好也，已而镇其厅去。举进士中第，改光禄寺主簿、知蒙城县。丁父忧，服除，知长垣县，迁大理评事，监在京楼店务。

君状貌奇伟，慷慨有大志。少好古，工为文章。所至皆有善政。官于京师，位虽卑，数上疏论朝廷大事，敢道人之所难言。范文正公荐君，召试，得集贤校理。自元昊反，兵出无功，而天下殆于久安，尤困兵事③。天子奋然用三四大臣，欲尽革众弊以纾民。于是时，范文正公与今富丞相多所设施，而小人不便。顾人主方信用，思有以撼动，未得其根。以君文正公之所荐而宰相杜公婿也，乃以事中君，坐监进奏院祠神奏用市故纸钱会客为自盗除名。君名重天下，所会客皆一时贤俊，悉坐贬逐。然后中君者喜曰：“吾举网尽之矣。”其后三四大臣。继罢去④，天下事卒不复施为。

君携妻子居苏州，买木石作沧浪亭⑤。日益读书，大涵肆于六经。而时发其愤闷于歌诗，至其所激，往往惊绝。又喜行狎书⑥，皆可爱。故虽其短章、醉墨，落笔争为人所传。天下之士闻其名而慕，见其所传而喜，往揖其貌而竦，听其论而惊以服，久与其居而不能舍以去也。居数年，复得湖州长史⑦。庆层八年十二月某日，以疾卒于苏州，享年四十有一。君先娶郑氏，后娶杜氏。三子：长曰泌，将作监主簿；次曰液、曰激。二女，长适前进士陈弦，次尚幼。

初，君得罪时，以奏用钱为盗，无敢辨其冤者。自君卒后，天子感悟，凡所被逐之臣复召用，皆显列于朝⑧。而至今无复为君言者，宜其欲求伸于地下也，宜予述其得罪以死之详，而使后世知其有以也。既又长言以为之辞，庶几并写予之所以哀君者。其辞曰：

谓为无力兮，孰击而去之?谓为有力兮，胡不反子之归?岂彼能兮此不为⑨。善百誉而不进兮，一毁终世以颠隋⑩，荒孰问兮杳难知。嗟子之中兮，有韫而无施。文章发耀兮，星日光辉。虽冥冥以掩恨兮，不昭昭其永垂。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嘉祐元年”作，载《居士集》卷三十一。

②“者”下周本、丛刊本校：“一有‘惜’字。”

③“尤”，衢本、《文鉴》作“而”。

④“继”上周本、丛刊本校：“一有‘相’字。”

⑤“木石”，《文鉴》、周本、丛刊本、考异、程本、李本作“水石”。按《宋史·苏舜钦传》作“水石”。

⑥“狎书”，衢本、《文鉴》作“草书”。按《宋史》本传作“草书”。

⑦“居数年”下考异、李本有一“后”字。周本、丛刊本“居数年，复”四字下校云：“一作‘二年后’。”

⑧“皆”上周本、丛刊本校：“一有‘今’字。”

⑨“兮”，衙本《文鉴》、考异作“而”。

⑩“颠隋”，《文鉴》、周本、丛刊本作“颠挤”。

“不”，考异校：“苏本作‘宜’。”

孙明复先生墓志铭①

先生讳复，字明复，姓孙氏，晋州平阳人也。少举进士不中，退居泰山之阳，学《春秋》，著《尊王发微》。鲁多学者，其尤贤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

先生年逾四十，家贫不娶，李丞相迪将以其弟之女妻之②。先生疑焉，介与群弟子进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贫贱而欲托以子，是高先生之行义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贤名。”于是乃许。孔给事道辅为人刚直严重，不妄与人，闻先生之风，就见之。介执杖屦侍左右，先生坐则立，升降拜则扶之，及其往谢也亦然。鲁人既素高此两人，由是始识师弟子之礼，莫不叹嗟之，而李丞相、孔给事亦以此见称于士大夫。其后介为学官，语于朝曰：“先生非隐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

庆历二年③，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言其道德经术宜在朝廷，召拜校书郎、国子监直讲。尝召见迩英阁说诗，将以为侍讲④，而嫉之者言其讲说多异先儒，遂止。七年，徐州人孔直温以狂谋捕治，索其家得诗，有先生姓名，坐贬监虔州商税，徙泗州，又徙知河南府长水县，签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学士赵概等十余人上言，孙某行为世法，经为人师，不宜弃之远方，乃复为国子监直讲。

居三岁，以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时为大理评事，天子临幸，赐以绯衣银鱼。及闻其丧，恻然，予其家钱十万，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学之诸生相与吊哭，赙治其丧。于是以其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先生于郓州须城县卢泉乡之北扈原⑤。

先生治《春秋》，不惑传注，不为曲说以乱经。其言简易，明于诸侯大夫功罪，以考时之盛衰，而推见王道之治乱，得于经之本义为多。方其病时，枢密使韩琦言之天子，选书吏，给纸笔，命其门人祖无择就其家得其书十有五篇，录之藏于秘阁。先生一子大年，尚幼。铭曰：

圣人既殁经更焚⑥，逃藏脱乱仅《传》存⑦。众说乘之汩其原，怪迂百出杂伪真。后生牵卑习前闻，有欲患之寡攻群。往往止燎以膏薪，有勇夫子辟浮云。刮磨蔽蚀相吐吞，日月卒复光破昏。博哉功利无穷垠，有考其不在斯文。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嘉祐二年”作，载《居士集》卷二十七。

②“女”，周本、丛刊本校：“一作‘子’。”按《宋史·孙复传》作“子”。

③“二年”原作“三年”，据《文鉴》、周本、宋刊本、丛刊本、考异、程本、李本。《琬琰集》改。按《长编》卷一百三十八载，“庆历二年十一月甲申”，“以泰山处士孙复为校书郎、国子监直讲”。据此，则“二年”为是。

④“将”上周本、丛刊本校：“一有‘且’字。”

⑤“卢”，周本、丛刊本校：“一作‘灵’。”

⑥“圣人既殁经更焚”原脱乱作“圣既殁经更战焚”，据《文鉴》、《琬琰集》改。

⑦“传”，周本、丛刊本校：“一作‘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