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被这几个老头子一嚷嚷,心中也觉不对劲,便宣言朝中的御史大夫、御史中丞、中尉等官员,旨命他们在一个月内查清咸阳城中的六国之人,填写名册报上,并一律逐回国去,并通令各地方照此办理。
御史大夫等官员接旨后,先派人去抓那个监工修渠的郑国。不料他早已跑了,没抓住。接着又派屯卫军、各亭亭长、各里里正到处搜索六国在秦国存身之人。搜索的队伍,在咸阳城中,从东家出来,西家进去,吓鸡骂狗,敲盆子砸碗。见着面生可疑之人便问:“你是哪国人?啊!走,跟我们去一趟。”若有人不服,一条大索套上脖子,押到监狱中,便说:“这不是秦国人,是个间谍,该逐。”仅半月之间,就填了一抱又一抱的简册,要逐去的人,河止万千。咸阳震动,人心不安。
这一天,三个里正闯到李斯府中,大咧咧地往前厅上一坐,命令李斯的家人:“去,把李廷尉请出来,我们有话说。公事公办,官无大小。”
李斯走到前厅,心中有数,却问那三个里正:“你们三位来到敝府,所为何事?”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里正问李斯:“廷尉是哪国人?”
李斯道:“楚国人。”
他又问:“既是楚国人,为何还不迁走?”
李斯道:“大王无令,我向何方去?”
他又问:“逐客令下多日,廷尉不是不知道吧?”
李斯道:“每日伴随大王,却不曾听大王逐我。”
他说:“王法无亲,廷尉当在被逐之列。”
李斯说:“好,让我见过大王后再走。”
三个里正一齐说:“不必去见大王,你现在就可以卷行李,带上家小走吧!”
李斯又问他们:“限我几日?”
那个年轻的里正道:“紧限就在当日,宽限可以三日,但是你得交地皮钱。”
李斯问:“三天要多少钱?”
年轻的里正道:“每日一万,三日三万。”
李斯笑道:“好,好,我在这儿多年,破书乱几的,得收拾收拾,三天也差不多了,谢你们开恩。”
李斯当即命家人李乔付给这三个里正三万铜币。三个里正挟着钱,欢天喜地地走了。他们出了李斯的府门,一齐吐吐舌头笑了,说什么:“一个威风凛凛的李廷尉,在我们面前矮下了三四尺。”
次日,李斯便到勤政殿拜见秦王政,说:“大王,臣仅能见你这一面了,明日即回楚国。”
嬴政问:“这话从何说起?”
李斯道:“大王逐客令下后,臣也在被逐之列,昨日三个里正已当面逐臣。臣为向大王面辞,在咸阳逗留三日,他们向臣要了三万铜币,当即兑现,说是地皮钱。今天臣特来陛辞。”
嬴政作色道:“本王从没说逐你,真是匪夷所思。”
李斯道:“大王既下逐客令,臣乃客卿,被逐是应该的,不政令不行。”
嬴政道:“逐客令,是逐六国来秦国可疑之客人,非逐六国忠于秦国之客人。”
李斯道:“良莠并生,六国客人居秦者甚多,怎能一时分清谁贤谁愚?”
嬴政沉思道:“逐客令下时,并没和你商议。依你看,逐客令当否?”
李斯笑道:“臣有一语,未知大王听否?”
嬴政笑道:“廷尉有言,当倾听之。”
李斯在秦王政的右首,端首整衣道:“臣闻大王逐客令下,写成一简,现略陈大意。大王,多日来,臣听见满廷官员议论逐客之令,臣认为逐客令不合秦国国情。昔年,我秦国缪公求天下士以辅国,西请戌戎之士由余,东得楚宛人百里奚,又接来百里奚的朋友宋国的蹇叔。为此,晋国的丕豹、公孙支都投到秦国。此五个贤人,都不生于秦国,缪公用了他们的策略,吞并了二十个诸侯之国,称霸于西戎之地。秦孝公利用了商鞅的变法,移风易俗,人民才富足起来,国家才强盛起来。百姓守法,乐为国家出力,因而打败了楚、魏两国的劲旅,拓地千里,至今我秦国仍用商鞅之法。秦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罗九夷,制服楚王,鄢、郢震动。又东据成皋之险要处,割取肥沃,使六国合纵之策散漫无成,只得西向事秦,功业直到今日未失。秦昭王得范雎,听其计,废去穰侯,赶走叶阳,强公室之威,杜私属之门,蚕食诸侯,使秦国成王帝之业。缪公、孝公、惠王、昭王四君,都因为信了这些客卿的话,而成就了大功。那商鞅、张仪、范雎都是从其他诸侯国来到秦国的客人,却建立了于秦国有利的大功。由此可见,这样的客人,对秦国并没有负义亏损!如果以前的四君都闭门谢客,冷淡贤者而逐去,秦到如今也不会如此富强!今陛下广敛昆山之玉,口夸随和之宝,头垂明月之珠,身佩太阿之剑,仪举翠凤之旗,闻赏灵鼍之鼓,这种玉,这种宝,这种珠,这种剑,这种旗,这种鼓,都不产于秦国,而陛下却能用之、使之、悦之,为何?如果只有秦国出产的东西,陛下才用,那么夜光之璧不入秦国的宫室,犀象之器具不为秦人玩好,郑、卫两国的美女也难以来到秦官,而骏强千里名驹不养于秦廷外厩,江南的金锡不为秦国所用,西蜀的丹青不为秦宫所采。大王忽然改变取士之大策,实在是前后矛盾。不问这个客可用不可用,不论这个客是不是真心来辅助秦国的,只要不是秦国的人,就去掉;只要是来秦国做客的就驱逐,这是一种什么策略?难道色、乐、珠、玉都可以用六国的,只有人才不可用六国的吗?长此以往秦国将沦于赢弱,还谈什么震动海内以制服诸侯?臣闻地广者产粮多,国大者人民众,兵强者将士勇。泰山能容下一土一石,所以能成其大;沧海不择细流,所以能就其深;王伯之业不离百姓,所以能明其德,才能无敌于天下!现在如果大王充百姓以归敌国,谢宾客以就他邦,使天下有才有能之士,退缩而不敢西来秦国,而又想让秦国不濒于危境,恐怕是不可能的!臣昧死上言,望大王俯察之!”
嬴政听完,瞅了李斯半晌,站起身来,悄悄地抓住李斯的手道:“老天把你赐给秦国,才使我们迷路的车重返顺路。”言毕,即令李斯:“代寡人公布于众,逐客令即日除之,被逐的客人要追回,并给予礼遇封赏!”又说:“把此次逐客中,受贿、索贿者,一律杖毙,决不姑息。”说完,亲手写了废除逐客令的诏旨,由李斯转交相国昌文君处。李斯端简陛辞出殿,嬴政又命黄门招呼李斯回来道:“卿先头说那些话请写成书简呈上寡人,我好早晚一览,以澄胸臆!”
李斯点头,出了王廷,先到相国昌文君府,把嬴政的废逐客令诏简交付昌文君执行。李斯回府,把先头写好的谏逐客令之文改了几个字,派人呈给秦王,秦王政一看再看,爱不释手。
次日,李斯行使廷尉之职,派大量心腹侦探逐客令施行时,受贿、索贿之人的名单,造成一册。又设立检受署专门审理受贿索贿案,咸阳城中逮起索贿、受贿者三百人。
诈了李斯三万铜币的三个里正,听到逐客令废止,还说:“废了就废了,我们也省事了。已逐的就逐了,没逐的不要再逐了。”
到下午见到了廷尉署颁布的简告,才知道,连已逐了的客人都要追回。他们三个商议:“李斯的这些铜钱怎么办?成了追命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