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道:“你怕后患,就不要在我宅中住了,回你的丞相府去,天下就太平了。”
冯娇娥问他:“你是不是绝情断义?”
胡亥道:“我早已想到此处。”
冯娇娥坐上车回冯丞相府去了,胡亥毫不在乎,打点行装,四处宣扬:“天子只准我从驾,以见我有大用之端倪了!”
秦始皇在大游幸开始前半个月,为了试试他的身体状况,带着李斯等数百朝官视察了阿房宫、骊山陵、云阳直道等工程,并在阿房宫大殿上赏月摆筵,庆贺了一番,喝了许多酒,也不见旧病重发,心中自是喜欢。在大游幸开始的前三日,又祭了庄襄王和赵太后的陵寝,还到重修的祖庙叩了头,显得比以往亲善、柔顺,群臣都赞他:“圣上孝道齐天,乃千古之模式!”
他这次出游,一切法驾随从仪式和祭泰山那次一样,李斯已准备就绪。他从来离不开军队,认为只有军队才是他的**,也只有军队随从他,才显出他那虎视天下、征服万国的威风,这一次,他带的军队最多,骑兵三万,步兵二万,车兵一万,共六万大军,差不多把咸阳的宫卫军带空了,称得上旗帜如云,戈戟似林,是一种杀气腾腾的大游幸。李斯、赵高等二百多朝官扈从,只是一个女子也没有,清一色的男子汉和被阉割了的黄门们。在他离开咸阳的时候,有三十多万富户、百姓跪地送行,香烟如大雾一样在咸阳各条大街上翻滚。钟鸣鼓响,几十万人如闭目于雷霆大阵中,有很多人都捂上双耳,咸阳的大地为之起落浮沉。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日,也就是夏历的七月,天虽热而微凉,时虽晚而日长之时,秦始皇坐在特制的大辇车中离开咸阳。走前,白美人、王美人为他梳发,梳齐盘紧,用玉簪别住,又把冲天冠给他带上,伺候他穿上黑地金龙的衮服,照了照三尺直径的蟠螭铜镜,秦始皇哀叹道:“朕之实年才四十有九,鬓角儿有白丝了。”
白、王二美人忙说:“有也无多!”
秦始皇笑道:“以少渐多,待朕回到咸阳时,知道它必定添了许多。比十三岁时,总是老了三十七年,风云如流水,不可阻扼!”
白、王二美人笑道:“陛下也该立太子了。”
秦始皇笑着问她二人:“你们说该立谁?”
白、王二美人道:“我们不敢说。”
秦始皇道:“你们只管说,朕不怪你们。”
白美人笑道:“立谁也不能立胡亥!”
秦始皇问她:“他不好吗?”
白美人一笑,王美人道:“他们宅中人传言,他待下少恩,不会用人。他有一条皮鞭,打女人时,女人脱光了衣服,他饮着酒,看黄门打!”
秦始皇点头道:“是了。待朕游幸回宫之日,便是立太子之时,原来也没想过立胡亥。此事缜密,你们不可言传,要杀头的!”
两个美人点头道:“是!”
秦始皇又笑着说:“你二人为朕传告宫中女博士,命她们遍告朕之宫中三万宫女、嫔妃等人,朕此次大游幸,不带一个女子,是朕此次大游幸的一种特殊兴致,下次带她们一些人去。朕已别去,每人都要好自为之。这么大的咸阳宫,钟鼓音乐,千样俱全。还不足大家消遣吗?”
白、王二美人跪下叩头道:“是!我们但愿陛下远避风霜,当心河海,保重万金之躯,以期陛下回到咸阳宫,我们为你脱下衮服!”
秦始皇为了驱除山鬼临身,在得到《仙真人诗之后,命博士大制《仙真人诗》几十首,在宫中日日被以管弦,令歌乐者天天演唱,以抵徒人雷母所编的提醒他的《仙真人诗》。就在他离开咸阳时,二百个黄门歌者像死了人哭道似的,在千军万马之前,一边走,一边唱着游幸《仙真人诗》是:
蓬莱不远兮盼吾皇,麻姑结队兮骑凤凰!云气漫腾兮九龙翔,琵琶交响兮鼓堂堂。吾皇有志兮猎遐方,赤松之寿兮永宁康。石丛木兰兮披宪章,万万万世兮更大昌!
他们唱他们的,秦始皇听够了。自从让众博士写了一些《仙真人诗》,倒是唱出他一场大病,几乎不起。如今刚好了,又唱呢,但这是他自己规定的,每一行动都要唱《仙真人诗》,这是一种宣传,令人相信他已经是“仙真人”了,老实点儿,别惹我!
他在路上也不尽是游山玩水,每过一城一郡,都要问起吏治,一有检举枉法的官吏,便令御史访查、核究,弄明事体,凡枉法之官一律严办,杀掉人头。所谓枉法,一是中央法令不行者;二是行法不严者;三是枉法贪赃者。他认为一有了这样的官吏,治民不严,天下便不太平。
他的六万大军实如演出当日征六国之故事,威威烈烈,浩浩****,所过之处,天惊地惨,日头月亮也吓得打战!不过幸亏早已修下了大驰道,纵横回环,所伤民田还不算多。他的大军先到了攻韩国、魏国地方,尔后向西南,到达云梦泽,又在九嶷山下祭祀了尧、舜二主的神灵。以后他的大军又浮长江而下千里之程,尔后又弃舟登陆,渡过一些原始的亚热带丛林,欣赏了一些湖泊美景,转过丹阳,到了钱塘江。看了江上的大潮,大军便投入了千山万水的浙南之大狭缝的屡有风波之厄的地方,自己醉心于这些奇山怪水,到会稽山,至埋葬大禹的禹穴之地,群官操办大祭,大军住在林木山岩里。
秦始皇诏令李斯,不以古君主之礼祭祀大禹,而以他平日受贺的大筵摆设,祭以活人之礼。于是李斯令庖人备以圣酒,酌以天杯,三白二红,海盐鼎肉,“吞刀璀璨,吐火焚焰”。又令人到禹穴前郑重地铺陈,烧柴照火,宫卫军守护,只等皇帝及时到来,进行不按古典的祭礼。
次日,秦始皇带群臣,登会稽山,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禹穴前面,看那在外狩猎、俯察,而又中途暴崩的大禹的坟墓。
秦始皇到了大禹墓穴之前,三献三叩。三献,献牛、马、羊三牲;三叩,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群臣以下都是二十四叩首。拜祀完了,撤下供享,秦始皇带群臣在大禹墓穴周围走了三周,尔后命令官卫军将扎帐于禹穴之西。那禹穴之西有一个石头桩子,高一丈左右,顶头上有个孔,名日“窆石”。窆石那个孔,据传,是禹棺下葬时,穿上大绳,拴上铜棺,使它扯住,使铜棺徐徐属圹。窆石上还有文字,大篆为文。二千多年了,也看不清了,秦始皇等人看了半天,也认不得。秦始皇所带文武百官,都在禹穴以外五百步远扎下帐房居住。
夜间,秦始皇独坐无聊,便命黄门把最年轻的博士,十八岁的周禹臣召来。周禹臣个儿不高,仪态猥獕,但是最有学问,他是周青臣的族弟。周禹臣叩头罢,秦始皇命他对面坐下,又命黄门们都到帐外,帐中不留第三人。秦始皇问周禹臣:“你知道朕为什么召你来吗?”
周禹臣道:“臣不知。”
秦始皇笑道:“你的名字叫周禹臣,你是大禹的臣子!朕就是大禹了,故此召你来,你可能最知道大禹为君的事,要你论大禹之为人。”
周禹臣道:“臣之名字,乃父母所赐,想来当初也是尊大禹之为君,才叫了这个名儿。但是臣今日受用于朝堂,只知爱日之暖,随天之晴!”
秦始皇道:“朕只许你说大禹是怎样为君的,而他的君位又是怎样传后的。你可赞则赞,可否则否,绝不罪你,朕只要听真言,不要虚饰为文。”
周禹臣道:“臣只知味道古史,省身学问,睹万物之变,敬百红之师。其余者,从不计较性命之危,即触忤圣上,杀身之祸不免,亦无怨尤!”
秦始皇道:“好,不伪不诈,这才是忠臣,就你所知论来,朕静心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