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道:“那么,甘宣、周禹臣就可以为丞相了,老臣习法之流。可以退居林下。”
秦始皇冷笑道:“只要朕不做皇帝,你万金也难买丞相了。朕一日不在,你和赵高之流必被人杀死!丞相不是世袭的,道不得那甘宣、周禹臣也许高出你万倍不止呢,你可以歇息去了。”
李斯跪于地下,双腿哆嗦不起,汗如雨下。半晌,他还不去休息,连连叩头道:“臣年不过六十,若习儒还来得及,以儒济法,圣上明哲,臣早有此想,但昧未敢言!”
秦始皇“哈哈”大笑道:“李丞相,你起来。朕方才不过是一种戏言,你即当真了。以法治天下,才灭了六国;以法治天下,才镇住了黔首;以法治天下,是丞相教朕而为之,怎么可以改变初衷呢?假如朕一朝不在世,另换新主,以儒而治天下,丞相就可以辅佐新主焚法书、坑法人了吗?你半生以来,智睿有余而刚骨不全,朕死之后之天下,危乎险哉!那不死药,究竟在何处?”
李斯又连连叩首道:“陛下,君为轴,臣为轮,臣只知随君转动,不敢有逆行!”
秦始皇用双手拉起李斯道:“但愿如此。丞相,明日休整一日,后天向西行,过故赵国,到长城上,察察蒙恬、扶苏二人把直道修得如何了,而后从九原就直道而回咸阳!”
李斯连连谢恩,又叩头辞出去。
离开了芝罘山地区,一直往西全是齐国的旧地,时间已经是六月了,夏历已是三月。这些日子,秦始皇的身体颇不好,连夜的噩梦,醒后多忘。耳内蝉鸣,饮食减少。医生是他不许带的,所以口不谈“医”,至于方士、巫觋的祷天念地,已经把神仙上帝的耳朵边儿都念诵得出了趼子,也许神仙上帝并不比人聪明些,反正于秦始皇的头疼病无助,六万大军,车嘣嘣、马轰轰地到了临淄城,已是一片废墟,少有人家居住,那是秦始皇亲临战场拼命浴血的地方,大营扎在临淄南郊。
正是六月半时节,入夜的时候,一轮圆圆的明月当空,秦始皇顶金盔、绊金甲,骑白玉驹,手持长矛,带上数百武臣,着戎装,好似上阵一般,驰到临淄旧地上。秦始皇不回头,直飞绕临淄三周,跑了有三十里路,把数百武臣布成一个方阵,他立在中央,手挽马缰,用矛指着天空道:“上帝听着,朕若有大命,再赐三十年阳寿,一日不歇,像当日征服齐王建一样,发万骑之长,雷击凡有人之处,皆属我秦廷版图!使朕之长矛掘起高山,划开海水,以太阳为屏风,以月亮为窗口,隐隐的昆仑山只是朕盼一张伏几。朕真若永远世界之时,要头枕泰岳,足登黄河……”言毕,驰骋舞矛三趟,带数百武臣回营,那数百武臣连一个出声儿的都没有,只是悄悄地跟着他煞着马走……
酒至半酣,赵高道:“宫中有个十八公主,是十八王的亲妹,名含香公主,今年十八岁,老朽愿为媒,言于圣上,周全你们的桃华之好,回到咸阳就办。老朽有一女名玉脂。今年十九岁,愿列为甘上卿媵妾之属,主意已定,二位请言。”
周禹臣道:“中车令如此高眼重看下官,实是一种恩惠,但恐徒劳于事,因下官职太微,年太稚,圣上不喜,倒觉赧颜!”
赵高道:“我有快斧,可以伐柯!”
甘宣欠身道:“中车令,下官废学之人,心盲腹负。又且高贵如赵府,金玉何可为石土之配?下官难从!”
赵高笑道:“我言既出,上卿不可推却!小女虽无业无根,有赖上卿行披坐检,身命有托了。”言毕,泪湿眼角儿,声音又有些哽咽了。
甘宣不敢违抗,只可跪下叩头道:“中车府令大人。下官应下就是了!”
赵高双手扶起甘宣道:“上卿请起,咱们饮酒,皇帝这时候正在临淄旧战场上吊古呢!”
次日,大游幸队伍又直西而行了两日渡过徒骇河,又向西北行了大半日到了平原津地区。秦始皇这一日病体渐轻,神情较好,天气热了,打开车帷,一边走,一边往驰道两旁看村庄景色。忽然来到一处,看见路旁有百十个男女在修一堵高墙,已经修了二三里远了,墙呈圆形,好像要修出一个土城。那些修土墙的男女,看见天子法驾走过来了,都远远地跪下俯着首。秦始皇命驭手停住车,回头向赵高道:“派几个黄门把那修土墙的黔首叫几个来,朕有话要问他们!”
赵高应声,当即派人去叫。土墙距驰道半里远。不多时叫了两个人来,一个六十多岁的男子,一个年轻的壮妇。他二人来到秦始皇的六龙车前,一齐跪下叩头二十四次,都说:“始皇帝万寿无疆!”
秦始皇笑了,他心中满意,因为这两个黔首明白礼节,可见他的威望早已服住了山野,他问那二人:“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六十多岁的男人答:“黔首张黄!”
那个年轻的壮妇答:“黔首妇张门崔氏!”
秦始皇又问他二人:“你们的日月如何?”
他二人同声答:“叨皇帝之福,我们黔首是丰衣足食,无苦无忧,太平盛世,其乐无边!”
秦始皇又问他二人:“你们还想念魏王假吗?”
张黄道:“圣上,我们才不想他呢,他活着的时候,蝗虫之灾,水旱之苦,我们还没受够吗?他要活到如今,我们都成了黄河的鱼虾了,黄河淹我们,他不管。自从圣上灭了魏国,黄河没再决堤!”
崔氏也说:“我们不想念魏王假,只想念今上给我的无边的福惠!”
秦始皇笑出了声几,又问他们:“你们修那个墙,是为了修城吗?是官府修的还是富户修的?”
崔氏也说:“张太公家还供着圣上的皇号,天天一家人叩头。他有地一百顷,声称修完墙,要按户分给我们耕种,他说分开种,要给国家交粮多少石。地分开,是送人的,不是卖,也不要钱、粮!”
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好黔首,为了迎接皇帝过路,修饰门面,还供起圣号,又要把地分给大家种,一毫代价也不要。黔首要都如他,天下会超过禹贡之治的。秦始皇听罢,高兴得不得了,一声下旨:“皇驾进张庄,幸张太公家,朕有话问他!”
于是全军停住,秦始皇的宝辇一转弯儿,越过张太公苦心经营的土墙,分花拂柳地到张庄来了,张庄人一时吃惊得不小。
两个月之前,藏身于吕梁山中的豪士荆友、奄猛、芸光来到了沧海君家中。他们会着了张良,过了不几日,又扮成行商到处漫游。三刺秦始皇不成,时光一闪,五六年过去了。所谓大索刺客之事,在人们的心目中早已成了淡淡的轻埃,为此,荆友、奄猛、芸光、张良四人漫游时没有遇到麻烦。他们漫游的目的不过是欲行大志,心晓民情,结交同志,以备动机。他们四人走到平原渡遇上了大雪,听人们说张太公名叫张大好,是张庄的一个善人家,便冒雪来投。他们到了张庄,走过一个小石桥,便看见了张庄的全貌。
张良等四人直走到张太公大门前,天已经黑了,荆轲客用手扯住门环摇了十多下,里边有咳嗽声音,那开门人的脚步声已走到门扇之后了。荆轲客叫道:“庄主在家吗?我们是行客,特来拜访!”
“嗷!”门环响动,扫地黑漆大门咕咙一声开开了,一盏大红麻纱膏灯笼闪忽在雪影中,开门人是个苍髯的老者,一身仆役穿戴。他问张良等人:“何处客人,怎么遇雪了?”
张良道:“我们是东海的行商,还没到货主的地方,天黑遇雪,名张伯、张仲、张叔、张季,欲求住一夜,临行拜纳宿金,只恳给一方便!”
苍髯老者道:“我们的主人张太公,好善之人,我去禀报,他允了,自有人来接你们。”言毕回二门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