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道:如立扶苏为皇帝,天下不会乱。如立其他诸王子,其风雷一吼,天下黔首之心难测,已经逼到山穷水尽之时了。你不看这一道上的百姓,都是啥样子?平原渡口的那个张太公修城干啥?他明知天下要大乱,防贼的、防兵的!”
董翳也说:“可能有人告诉他,天下要大乱,或者黔首之问有人就要造反,他知道。”
司马欣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一路行来,两个年头了,没有一个黔首不是给我们跪着的,没有一个黔首向我们牵羊担酒说过一句真话。”
章邯道:“我心悲伤,悠然难解。天下天下,狂风舞雪。长戈如麻,又流人血就是了!”
于是章邯弹起行军琵琶,董翳击节,司马欣拔剑起舞高歌道:
辉煌耀目兮咸阳宫,扫平六国兮圣主功!万里游幸兮思不穷,何来春夜兮雨濛濛!收我鸣驹兮炊兴同,悲而且伤兮五内中!朝路暮途万变千回兮,我怎从?
李斯于夜间便传下令去:“圣上下旨,兵马明日必到沙丘宫,皇帝准备在那里养病。”
次日,兵马速行,一日都没有用饭,日落西山时,千军万马到达了故赵沙丘宫。军队全扎到沙丘宫砖城之外十里远近,不许进宫城。只有秦始皇所带的一百多文官和黄门进入宫内,凡武职人员,一律到大营安置。
因为秦始皇头疼大热,故移驾沙丘宫丘台上,也许着些凉风儿,病要好些。当李斯带着一些文官到台上拜驾时,秦始皇确觉得清醒些,向李斯道:“除丞相、赵高和几个黄门外,其余官员皆驻沙丘宫外,不必来参拜,朕欲静心休养。”
李斯示旨所有文官,大家哄哄攘攘地都到沙丘宫外去驻扎,也不参拜了,个个心生疑惑,都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李斯回答大家:“接上意办事。”
秦始皇虽然病重,但他并不糊涂,他到沙丘宫来,也有他的打算。在他到沙丘宫往前推算一百九十多年前,赵武灵王的性格有些和秦始皇相似。赵武灵王锐意变胡服以征匈奴,独当初的保守派,弃战国车于不用,乘马骑射,他是一个大改革家。后来,赵武灵王欲以天下分给他的两个儿子,立幼已经废长,怜长又要抑幼,结果招来内乱,饿死在沙丘宫中。秦始皇到底立谁为他的继承人,也站在十字路口。赵武灵王说过的“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又说:“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令。”这都是秦始皇的座右铭,他最慕赵武灵王之为人。他到沙丘官,也有祈求赵武灵王同道、同志的在天之灵,垂怜增寿可以吧?
秦始皇又想过,他是在赵国出生的,如果一病不起,还在赵国了结最后的账本,这也是人生的巧合。又且,他的母亲赵后是赵国人。当初叫赵女,已经姓了赵。秦始皇一旦死于赵地,那就应了后世人说叫你死名之曰:“你该回到你姥姥那里了!”“人不辞路,虎不辞阜”,除了死去,只要活着还是离不开的。
就于此时,那扶苏正在上郡同蒙恬昼夜不离地修长城、修直道,有暇练兵,还准备匈奴再起,一试身手。他和蒙恬早已接报,皇帝大游幸要道经九原,那么上郡也必定来,扶苏向蒙恬道:“三年多我没见到父皇了,父皇不会不想我,他这次游幸去九原,必要从直道回,我们父子定会见面的!”
蒙恬笑道:“人云:‘父子无隔宿之仇’,皇帝这次去九原,一要看长城,二要看直道,三要看大王,势之必然!”
扶苏道:“父皇来此,若问起坑杀那些博士、诸儒对不对,我怎么回答?”
蒙恬道:“大王只能谢罪,再无他说。”
扶苏摇头道:“不,言不出于本心,诈也。孔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我至少再谏父皇,重视博士、儒家,不然不以德治国,如马绊双足,严则严矣,难行也。”
蒙恬叹道:“蒙恬羡慕敬崇大王之为人!”
于是扶苏和蒙恬欢欣鼓舞地等待秦始皇的到来,终日操演兵马,以赏君王之心。但是久久地也不来,他们当然不知道秦始皇已经病在了途中!
那咸阳宫中的白美人、王美人二人居于龙楼凤阁之中,朝于朝欢,暮于暮乐,虽然既不是个后,也不是个妃,可是比后妃还自由。自从秦始皇走了差不多一年了,她们天天想他,日日念他。两个美人在墙上画道道,画了一个道道,秦始皇就是走了一天。画了三百多个道道了,秦始皇还是不回来,于是两个人又扔半两钱算卦。她们把钱往宫殿上扔,谁打着殿角上的宫铎,就是听到了佳音。“圣上要回来了!”
已经到了秦始皇大游幸第二年八月了,白、王二美人托大黄门桑进把右丞相冯去疾请到宫内,她们问冯去疾:“右丞相,圣上到底啥时候回来呀?”
冯去疾道:“好教二位博士担心,这一回你们问得正巧,我已接到文书,皇帝从九原直道已回成阳,再有三天就来到了!”
白、王二美人的四道蛾眉都展起来,笑着又问:“丞相,你不哄我们吗?”
冯去疾道:“我是个老诚人,何敢说谎?又是二位博士问,三天后法驾必定见到你们!”
冯去疾说完,赶紧辞出,大黄门桑进送了他一段甬路。已是秦历七月这一天,秦始皇又梦见了皇后,听到了皇后的召唤。他从梦中醒来,已是昏迷中清醒,想到梦中的皇后,久久不能自已。
这时打瞌睡的小近侍也醒了,惊惶地四处张望,看是否有人,然后悄悄地走近卧床,察看始皇是否醒了。
始皇本想责备她几句,最后还是闭眼装睡,他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不愿意和别人说话。
小近侍认为他是睡熟的,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这次大概精神养足,再不敢打瞌睡了。
真的,也许他犯的天条,比这个小近侍重多了,所以到人间受的罚也重。这个小女孩只要能偷偷在值班时睡一会儿,就会产生莫大的满足,只要下班无事就可以做着少女的美梦,三年后轮换出宫,存点嫁妆私房钱,就可嫁个如意郎君。
而他是孤单、寂寞,为别人担惊受怕到死。
想到死,他突然惊觉,中隐老人的“不依、不恋、不怨、不悔”的帝王八字诀又浮上心头。
过去的怨悔无益,他还有很多后事需要安排。
立扶苏继位,在目前的这种情形下是无可置疑的了,虽然他心中仍有所遗憾,不能立他和皇后所生的惟一爱子。
他应该交代扶苏,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的来,前六国贵族及囚犯人数减少,工程应交由全国地方分担,不要将建设重担像他一样一个人独担。
他应该开始注意与民休养。阿房宫工程应立即停止,不要再扩大,骊山陵墓能省则省,能停则停,这些囚犯可以转用到筑长城上去。
还有,秦法已经够严,他在世时是因为天下初定,残余反对势力犹存,他不得不用峻法严刑。今后新主即位,天下人都希望松一口气,扶苏可借这个机会行仁政。
他曾答应过以武力夺天下,然后以仁政治民,可惜他命短,要做的事太多,不能实现对中隐老人的诺言,扶苏应该可以为他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