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请各位来的主要目的有两个,第一个是要各位亲眼看到扶苏公子,并代为安抚民众的疑惧;第二个,乃是要各位父老当场见证蒙恬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一直拖延不肯死,乃是怕诏书有误,如今再接诏书,验明无误,也该是蒙恬追随扶苏公子于地下的时候了!”
他的话像大拍了一下惊堂木,堂内的空气顿时凝住,由闲聊传奇的活泼愉快,一转为哀伤沉重。
“怎么?说了这老半天,你还没打消死的念头?”那位牙齿不关风的父老以他特殊风格、含糊不清的语调表示反对。
“对啊!对啊!年纪轻轻,帮国家也做了不少事,怎么说死就要死!”旁边几位父老齐声帮腔。
“不能死!不能!”刚才坚持他儿子闻到始皇尸臭的父老说:“我们明明都知道始皇已死的传闻是真,那诏书就是假的,为什么将军还要执迷不悟?”
“是啊!是啊!这样太不值得了!”所有父老一致赞同。
坐在旁边的颜取,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生闷气。这些乡巴佬一点也没将他这个御史大人放在眼里,胆敢信口雌黄诅咒主上已死,当着他这个信使的面,说诏书是假的。他本想叱喝,在咸阳说这种话乃是灭门之罪,但想到府外聚集的几万民众,他泄了气。
一直含笑不语的蒙恬此时说:“各位父老再要阻止我,就是陷蒙恬于不义了!”
蒙恬起身跪倒在扶苏灵前,脱下头盔,将发髻打散覆在脸上,他点燃三支香,插进香炉,拜了三拜后,喃喃祝祷说:“扶苏公子英灵不远,蒙恬追随公子来了。虽然传闻甚多,诏书真假仍有疑问,但蒙恬此时不死,即是不忠不义,亦将使公子蒙上不智之名!”
祭祀完毕,蒙恬向南又拜了三拜,以谢始皇对蒙家三代之恩。
最后他交代王离说:“尽快安定士卒平定民心,我死后不必归葬咸阳。”
正说话间,只见门卫来报:“不好了,故骑兵都尉蒙升所属骑兵已攻破诸门,冲杀进来!”
这时候蒙恬也顾不得自杀了,披头散发来到中门。
王离和颜取紧跟身后,只见众多骑卒带头冲锋,民众像潮水似的跟着涌进来。守卫门卒一来是抵挡不住,二来是有意放水,毫不抵抗,一哄而散,连门都不关。
蒙恬带着侍从,当着庭院中门而立,众多骑卒纷纷下马跪伏在地,后面跟来的民众也全俯伏,口中大声喊着:
“扶苏公子已上当而死,蒙将军不能再上当,始皇帝明明己死,诏书乃李斯等人所伪造,将军千万不能上当!”
众口一声,有如雷鸣。
有些兵卒和民众还指着躲在蒙恬身后的颜取骂:“什么御史,分明是假的!”
“不错。不错,诏书是假的,当然送诏书的使者也肯定是假的。”拥挤在颜取身后的众父老,反而和门外的群众一唱一和,真使颜取哭笑不得。
蒙恬仰天长叹一声,向兵卒和民众说:“各位同胞兄弟以及父老乡亲兄弟姊妹,你们真的要陷蒙恬于不义吗?”
“看样子,我们总算是赶早了一步,把将军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一名跪伏在地上的中年人说。
“是啊,是啊,你还没看到将军从容就义的样子,真的使人感动!”蒙恬身后的一位父老说。
“对啊。对啊,可以为你们这些年轻人当典范!”众多老人齐声附和。
“都是这个狗御史逼死了扶苏公子,现在又来逼蒙将军,兄弟们干掉他!”有兵卒在人群中喊叫。
“不错,干掉他!”诸多兵卒和民众高声呐喊相和。
“干掉他,这个狗信使!”又是一阵吆喝,后面拥挤进来的人不知怎么回事,盲目地跟着喊。
蒙恬大喝一声,全场才静了下来。
他一手执剑,厉声地喊道:“蒙恬一日不死,就要维持军纪,民众可留下,我军士卒立刻退出,违令者斩!”
他又回头呼唤:“王将军!”
“末将在!”王离肃立听命。
“校刀手何在?”蒙恬大声问:“军正听令!”
“末将在!”头带奇兽獬冠、象征执法公正的军正躬身答应。
“速带两百名校刀手,遇着在场士卒,驱逐出场,违抗者立斩!”蒙恬虽然是散发覆面,待死之身,但发号施令仍然有一股大将的威凛。
在人群中的骑卒,此时连马都不要了,纷纷挤出人群,府外兵卒听到蒙恬下了这道严格命令,全都跨上马,一溜烟地跑了。
军正带着两百校刀手巡视各处,回报兵卒都已离开。蒙恬凄然一笑地说:“蒙恬本想奉诏自裁于扶苏公子灵前,让各位父老代表见证蒙恬并非贪生怕死之辈……”
“将军要是算贪生怕死,那我们都算是苟且偷生了!”人群中有人大喊:“将军不能死!”
众人相和,声震府内外。
“那就让各位为蒙恬作见证吧!”蒙恬回手即要自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