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梅一听,乐得把嘴一咧咧到耳朵后边去,细问三遍,向七八个监工官说:“我们去看。”
两个报黄金事的役工说:“黥布说请大人们骑马去,好把黄金秘密地驮回来!”
太合理了,当然这样的事不能多带人,胡梅只带那七八个监工官,都骑上马,为了走得快,叫那两个役工也骑了马引路。他们一行十多人,如夜蝙蝠一样,飞踅向英布所住的帐篷之地。他们一方走着,胡梅在马上还自笑了三声,可能他的眼前尽是黄金,刷刷乱响,如下冰雹一样。
英布所在的帐篷中一共九个人,去了两个报信的,还有七个人。他们早已把以前在咸阳城郊买来的刀剑从地下扒出,掐在手中等待。不过一个时辰,听见帐篷外面马叫唤,英布大喜道:“成功了也,弟兄们,狠狠地,稳稳地……”
正说着,胡梅来了,在外面下了马,还说:“一个役工的帐篷点这么多的膏灯?在哪里买来这么多的膏?我来了,怎么没人接?”
两个役工说:“他们看守黄金,眼都花了,不敢动,只等有福的人来到!”
胡梅领着七八个监工官一哄进了帐篷,两个役工在外边把早已藏好的剑从土中扒出,先堵住帐篷门口。胡梅等人一进帐篷,立刻发现七条刀剑正亮霍霍地指着他们,英布“哈哈”大笑道:“山陵使老爷,你们打了我黑花脸七八年,这回只还你一剑,受了受不了的,我就不替你考虑了!”英布如猛虎扑羊一样纵上来。但听一声响亮,他倒把胡梅的顶门劈中,剑刃直开裂到他的胸口上,鲜血崩灭了一盏膏灯,胡梅的死尸一倒,正把他身后的一个监工官砸到灶火坑里!
但听刀剑齐响,惊叫之声不绝于耳。想跑是跑不了的,帐篷门口还堵着两个人,七八个监工官,无一能逃者,皆被英布等人杀死。英布等九个人把带血的刀剑在死者衣服上蹭光,剑入鞘,一齐把膏灯吹灭,走到帐外,一人骑了一匹马,还余着一匹,牵上,冲到一个绿杨林边,有所等待。
就在山陵使胡梅等人骑马走了不大工夫,早已埋伏在山陵使住处四周的二百多役工,望见专门探查山陵使胡梅行动的为首者,在山陵使住处栅栏门外射出了带火绒的箭支,二百余人呐喊着冲向栅栏门,一拥入院,又冲向马厩,一人抢了一匹军用、役用的马。全是骣骑着,在院中忽忽地踅了几转,便又都从栅栏门冲出去。院中只有二十多个屯卫军,太平了几十年了,谁料到发生这样的事?为此他们也没和役工们交手,便被人把马抢去骑走了。役工们一人一把铁镐或铁锨,打碎了圈马的栅栏,放火烧着了胡梅的住处。后来,屯卫军中也有聪明的人,他说:“我们也跟着他们跑吧,不然都得挨杀!”于是二十多个屯卫军也都骑马挺戈逃走。
但听一路如狂风怒吼,二百多人到了绿杨林边,会着了英布等九人,听说已杀了山陵使胡梅和七八个监工官。一齐欢呼,跟着英布伏在马背上,往东南、再往东南,如群龙过天般逃走了。三十里内,没人阻挡,天明之前,英布把二百多人分成二十伙,名自拣路寻走。以后一个月内,他们大多会集于英布的家乡六城地段的长江北岸,跟着英布为义兵,出没无常,总在芦苇中。
就在英布造反冲出骊山的这一夜,役工们闻讯相传,像麻雀投林一样,又飞散了三千多人,杀了许多监工官、屯卫官,一连数日,逃跑者以万计。接着修骊山陵、修阿房宫的役工,成群地造反,夺兵刃,挨死命,每天有,每月有,到二世二年冬,也就都跑光了,人数共达七十余万!役工们造反,屯卫军、宫卫军就跟着跑,有的是屯卫、宫卫将领带头造反,一反几万人,跑过关东,全投到起义恶战的各路义军中去。也有被镇压的,死人百不及一二,就说他赵高能耐,调集三十万军队也管不了,因为人心都变了,这种英布式的造反战术,最后波及到修长城、修直道的百万役工中,冲天陷地的大造反开始了,那时候长城上的军队早已调空,人们都拿着各种铜、铁、木制的武器,形成人河,流向大起义的人海!
在以后的年月里,造反,杀官,逃走,争城,为王,那已经是秦末豪俊们的家常便饭,赵高和二世他还能管吗?弯树不断长,犁辕年年趟,在人民的铁拳下,原来那些杀人的血魔到头来证明,他们是些个毫无大丈夫之气的软皮蛋!
赵高、赵成找秦二世到阿房宫一间大殿中,就是说的英布造反后,一连数日,役工们已逃跑了几千几万的事。二世听了后,挤着两个小眼儿问赵高:“派宫卫军围住他们,都杀净了不行吗?”
赵高道:“你这不是说的昏话?没跑的,你杀净了,谁做役工?已经跑了的,又一时捉不着,杀谁去?一人一个心,你又不知道谁要跑!”
二世心中害怕,急问赵高:“老师,你有高策说说,朕就批准。老师是朕的救命绳儿,人都跑光了,朕这个皇帝怎么当?”
赵高一笑道:“这好办,明日下诏各郡屯卫军中,把那些武艺高、能骑射的干才兵将都调到咸阳来,令他们守护阿房宫、骊山陵,那些役工还敢造反吗?如今他们偷空造反,只因咸阳的兵将不得力!”
二世点头道:“真乃妙计,但要多多征调。”
赵高道:“征调太多了,谁守地方?按郡分下,每郡一万多人即可,共得五万多人,五万多把大弓,五万多柄长矛,还守不了一个咸阳城?”
二世道:“好,朕依计而行。”遂又问赵氏兄弟:“没有事,咱们散了吧?朕已答应那些宫女,先看狗斗,看完了,还要到造春园中射鹿!”
赵成说:“不行,先别散。这几年由于太平天下,百姓不事生产,咸阳的米已贵到二千钱一斗,饿死不少人了。黔首们自寻其死,多饿死几个还好,可是朝廷上下的官员也都买不上米了,官饷开支每月要二百多万石米,已经两个月没开支了。就是宫内的粮食,也不够吃两个月的了,怎么办?”
秦二世道:“哎呀,穷到这步田地了,朕还不知道,我们真的要挨饿吗?可以用黄金买嘛!”
赵成道:“黄金不好吃,买米没人要了,现在就是要粮食。”
赵高道:“陛下,赵成不说我倒忘了,挨饿的事更要紧。明天和征调兵将事一同下诏,天下各郡县按土地数量征米,每亩地征米三斗,诏书到日开始往咸阳运输。凡不执行限期的郡、县官,一律杀。往咸阳运输的粮队,不许吃咸阳的粮食,自备工食,违诏者也斩。至于官员开支,以米易币,用半两钱抵算,谁吃米,自己用钱买,朝廷不管了。这样一做,天下就更太平了。”
赵成又道:“咸阳富户十二万多,每户交纳粮食一千石,专门输入宫中。”
赵高笑道:“好!”
第二天,赵高写了两个诏书,用上玉玺,交给博士们分抄到绢子上,尔后拿到赵高那里又都盖上印,飞马送到四十郡,即:
一、征调骑射兵将,必须是干才才可。
二、往咸阳运输粮食事,每亩田输三斗;富户往宫中纳粮事。
他这一下子,便得罪了天下的官员和百姓,也得罪了咸阳十二万富户,人心思叛,如秋风摘叶之碎。不过粮食可运来了,源源不断,运粮大队自备工食,人人生怨;五万才士也调来了,更加剧了咸阳的粮荒,凡成阳所属三百里内,被饿死的人如垄中翻出的地瓜之多,多处发生买卖活人以供宰食的残酷之事。
正当大量的粮食运到咸阳、大量的军事干才调到咸阳时,那派往沛县而实际只到了三川的使者、待诏博士叔孙通也回来了。他当然得先期秘密地见赵高,赵高问他:“陈胜、吴广事到底怎样了?”
叔孙通道:“李由所言,比谒者白通说得还厉害,他正派兵据守,准备与贼死战,关东一带。军民莫不风来雨响,号称贼众十五万!”他一面说着,一面看赵高的脸色渐渐发自,随即转了话锋道:“然而,学生却得民音细语,陈胜、吴广,实有其人,出身非戍卒,乃村中小窃贼,为抢粮事,发动数千人,只在大泽乡游衍,便酿出如此大的谣言。当学生从三川回来时,抢粮之风蔓延日久,故都说成陈胜、吴广造反。实是黔首聚众抢粮,官军到处镇压,又云失去多少县城,所谓一小石之波而激成千层大浪也,郎中令大人勿忧!”他又说了些小细节,以证实自己所查为事实,才不做声了。
赵高听了,喜满心怀地道:“老贤侄既是阎乐的好友,所报实是事实。可惜,朝廷之中,百官大哗,尤其那群博士,叫得山响,天天说陈胜、吴广杀来了,吓得皇帝忧心不定。如今我有一计,你且在我这宫中书房歇下,明日我在朝堂聚众博士议论关东贼众起事事,你便突然出现,大声说出事实,使他们不敢再听风声响以为天明而撞钟了,过几天,你还要升迁!”
叔孙通道:“学生记下了!”
大忙人赵高随即通知秦二世第二日要临朝,又通知所有博士必须到朝堂辩议陈胜、吴广造反事到底有没有。次日,秦二世大集朝臣于勤政殿中,众博士擦拳摩掌,都要显示一下忠臣不二之心。赵高首先向群臣发话道:“皇帝陛下为陈胜、吴广造反事,终日不安,本职也难慰抚!今日众博士都来朝堂之上,博士者,广闻天下事之义也。你们可尽个人所知,辩议陈胜、吴广造反事究竟有没有,以见事实真相!”
博士吴新应声而言道:“凡为人臣的,不立私党,既有私党,必是反叛。听人传言,戍卒陈胜、吴广已将反众数万,攻下蕲县和陈县了,我们这里还有工夫说到底有没有?洪水已至墙下,屋虽不漏,也有裂基之险啊!”
博士魏勤道:“陈胜、吴广之反,岂是道路相传,咸阳人已尽知矣!地方之官,贼至者,多已弃城逃走;未逃走者,因贼未至,亦不敢先声张,为此朝廷不知虚实,情有可原也。但三川守、东郡守理应报上,也未敢报之因,是欲讨贼而后图功,或不值惊圣驾之意,臣敢请陛下相信为臣之言。”
赵高道:“先帝在日,最信博士之言,今上亦承续烈之志,你们有话只管直言,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