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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乾隆的家事(第2页)

翻检一下《清皇室四谱》和《清列朝后妃传稿》,乾隆后妃中有陈氏妃嫔共两位,其一婉贵妃陈氏,父陈廷璋,乾隆初赐号贵人,乾隆十四年(1749年)册封婉嫔;其二为芳妃陈氏,父陈廷纶,初入宫赐号贵人,乾隆五十九年册封芳嫔,嘉庆即位,奉太上皇敕晋芳妃。上述档案所提到的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尚为“明贵人”的陈氏显然不可能是婉贵妃陈氏,因为她在乾隆十四年已册封为比贵人高一级的婉嫔。而有关芳妃陈氏,《清东陵大观》所载最详:

芳妃,陈氏,陈廷纶之女,生年不详,生辰为九月二十四日。乾隆三十一年十一月十六日新封明常在;四十年晋明贵人;五十九年十月二十二日,由大臣恭拟了贵人陈氏晋封嫔的字样,乾隆帝在“茂、翊、芳”三个字中选了“芳”字,明贵人即晋封为芳嫔。嘉庆三年十月,嘉庆帝奉太上皇乾隆帝敕旨,尊芳嫔为芳妃。嘉庆六年八月三十日芳妃薨,十一月二十七日葬裕妃园寝。

这后一个陈氏从乾隆四十年(1775年)至五十九年一直以明贵人称,据此,档案中那个扬州籍的“明贵人”陈氏必是陈廷纶之女、后封芳妃的陈氏无疑。

乾隆陆氏妃嫔亦有两位:其一是庆贵妃陆氏,乾隆十六年(1751年)已封庆嫔,这位显然不是档案所提的那个苏州籍贯的陆常在;其二是陆贵人(亦称禄贵人)。《清东陵大观》记:“生年不详,生辰为九月二十三日。乾隆二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新封禄常在,四十年时为禄贵人。五十三年十二月十八日陆贵人葬纯惠皇贵妃园寝。”这后一位贵人陆氏当为乾隆四十三年时苏州籍贯的陆常在无疑。

根据清宫档案和有关记载相印证,可以确证:乾隆皇帝四十几位嫔妃中至少有两位是汉女,且系来自江南的汉女。

现在,就需要进一步分析两个南国女子是怎样从苏扬入充乾隆后宫的了。

明贵人陈氏、常在陆氏非隶八旗,当然不会循挑秀女的途径入宫。那么,据有关记载推断,不外江南盐政、关差、织造等皇帝亲信奴才先以优伶的名义呈进,然后再迂回循挑秀女之制纳入后宫,或者皇帝南巡时为亲信奴才所进的苏扬女子美色所动,而令随侍身边。前一种方式下面讲孝仪皇后时还会提到,明贵人、陆常在并未注明系内府包衣出身,则必为通过第二途径入宫。

皇帝巡幸,后妃随行,但行宫中有当地满洲督抚、关差织造等亲幸奴才进献美女侍候,在康熙时已不是什么秘密;至于皇帝是否赏脸消纳,则全在其自律如何。

康熙皇帝近臣李光地在《榕村语录续集》中披露了一件旗下大臣对康熙施美人计的真实故事:

山西巡抚噶礼,迎驾至庆都,并率百姓百余人来邀请圣驾,百姓皆夜间露立,问之云:“票押,不敢不来。”轿顶及钩锁皆真全,每一站皆作行宫,顽童妓女,皆隔岁聘南方名师教习,班列其中。渠向予辈云:“行宫已费十八万,今一切供馈还得十五万。”

噶礼进四美女,上(康熙)却之,曰:“用美女计耶!视朕为如此等人乎?”又密侦得左右皆受此饵,悉加之罪……

巡幸至山西尚且如此,到了所谓“江浙金粉佳丽地,苏杭温柔富贵乡”,又该变出多少花样以讨取皇帝欢心?

乾隆皇帝自乾隆十六年首举南巡,从扬州以下,各站豪华行宫皆由富甲四海的盐商们集资修建装饰,而行宫中则由皇帝最亲信的内务府包衣官员出任的盐政、关差、织造们负责照料,种种令皇帝赏心悦目的节目之外,可以想象,进献江南美女,是他们对主子表示的一点孝心,也是这伙奴才固宠的惯技。当然,这种事要做得十分隐秘,在摸准皇上脾性之前,谅也不敢做得太露骨。从乾隆这一面来说,初政期间,律己极严,且有孝贤皇后在,夫妻恩爱,也不会过于放纵。及至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二度南巡、二十七年(1762年)三度南巡,特别是三十年(1765年)第四次南巡,皇帝已处于一生事业的巅峰时期,海内宁晏,四夷宾服,尤以用兵新疆,一举拓地二万余里,更是前无古人的辉煌功业,志满意得之余,难免放纵情欲。在他看来,纳一二汉女为妃,无伤大体;即使有违祖制,也没有什么人敢公然反对。况且,自己最崇敬的康熙爷似乎也没有恪守什么祖制。康熙纳汉妃几成朝中大臣尽知的秘密,乾隆初年萧爽写的《永宪录》就明白记载着康熙的白贵人“籍苏州,生皇弟二十四阿哥”,就是说雍正的二十四弟允秘的生母是苏州人。从另一方面看,自孝贤皇后去世,皇帝失去了可以倾诉内心苦闷的伴侣,与那拉皇后不谐,使他在处理军政大事的极端焦劳烦闷之后却找不到慰藉心灵的宁静港湾。“起舞弄清影,高处不胜寒”。权势达到顶峰的皇帝却深深地陷入了空前的孤独。感情上的极度空虚,也是乾隆皇帝逐渐耽于声色的一个重要心理因素。据皇帝本人讲,从这时期起,他就养成了终其一生的独宿习惯,像孝贤皇后那样“依旧横陈玉枕边”的情景,仅仅能在梦中出现;他并非不要嫔妃入侍,但云散雨收之后,往往挥之而去。因此,年逾五旬后,他对女色的追求,固然有诞育皇嗣之念,但多半为满足肉欲的需要。也正是这个时候,安排皇帝南巡时游幸起居的皇帝奴才们,已摸清了主子的嗜欲,因此,进献美女越发肆无忌惮。皇帝有时舍不得轻弃被宠幸过的江南美姬,难免仍令继续随侍,以至携回京师,置于后宫和御园,随时临幸。

然而,仅此而已,不加封号,还不算显违祖制;乾隆皇帝则不仅要携回京师,而且要赐以名号。苏州籍女子陆氏想必是二次南巡时被猎中,且带回京师,并于“乾隆二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新封陆常在”的绝色美人。至于乾隆三十一年十一月十六日“新封”的“明常在”,即后来的明贵人、芳嫔、芳妃,则皇帝不仅在乾隆三十年四次南巡路上为她的美色倾倒,而且马上即要赐以佳号。当时传闻说“皇上在江南要立”,而“纳皇后不依”的“那个妃子”,极有可能便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扬州姑娘陈氏。

这种事外间自然不得而知,却不能完全避开随驾南巡的那拉皇后。皇后与皇帝如果感情和睦,皇后如果是个懦弱而无主见的妇人,一切都会风平浪静地过去;然而,恰恰相反,皇后对皇帝的积怨太深了,皇后又是一个外似柔弱、内实刚强的烈女,到了杭州圣因寺行宫终于忍无可忍,她以维护祖宗家法为名,制止皇帝纳汉女为妃。由“忤旨”而爆发的帝后冲突,最后激化为皇后当众截去一头烦恼丝,宣告与皇帝,以至整个尘世彻底决绝,从而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乾隆皇帝也真正对得起南国佳丽陈氏。那拉皇后惨死后五个月,皇帝正式册封她为“明常在”。陈氏虽非八旗秀女,却在后宫中有了第一个阶梯。乾隆晚年,嫔妃凋零,皇后自不必说,先后册封的皇贵妃、贵妃亦俱谢世。嘉庆三年(1798年)十月,太上皇乾隆崩逝前两个月,芳嫔陈氏晋升为芳妃,册文称:

咨尔芳嫔陈氏,秉质柔嘉,持躬温淑。早传婉娩,椒庭之礼教维娴;计厥岁年,兰殿之职司无斁。

此时乾隆已八十八岁高龄,芳妃陈氏怕也年逾五旬了吧。但即使是官样文章般的册文,也多少透露出一点这位国色天香的扬州美女昔日曾令皇帝倾倒的风韵。

乾隆三十年春第四次南巡,那拉皇后剪发事件闹得全国轰动,人口争说,因而后世稗官野史、小说演义多捕风捉影,把乾隆皇帝写得十分下流。有的严肃史学著作亦采信传闻,如《清鉴纲目》记帝后反目一事云:

三十年闰二月,帝在杭州尝深夜微服登岸游,后力谏止,至于泣下。帝谓其病疯,令先程回京。

《清史演义》则描写乾隆在南京秦淮河嫖妓:

是日两宫登陆,驻跸江宁。隔了一宵,和珅借观风问俗的名目,导皇上微行。乾隆帝早已会意,不带随员,只命和珅扈从前往,行到秦淮河岸边,早泊有绝大画舫一艘,和珅引乾隆帝登舟,舟中都是花枝招展的美人儿……乾隆帝龙目四瞧,这一个绰约芳姿,那一个窈窕丽质,默默的品评了一回,随向和珅道:“北地胭脂,究不及南朝金粉,你道如何?”……迨至夕阳西下,已近黄昏,万点灯光,**漾水面,仿佛此身已入仙宫,别具一番乐境。此时乾隆帝已自醺然,免不得色迷心醉,左拥右抱,玉软香温,和珅亦趁这机会,分尝数脔……次晨即自江宁启行,直达杭州。途次为了秦淮河事,与皇后反目起来。皇后自正位后,没有什么恩遇,心中早已郁闷,此次秦淮河事,被宫监泄漏,忍耐不住,便与乾隆帝斗口。乾隆帝本不爱这皇后,自然没有好话,皇后气愤不过,竟把万缕青丝,一齐剪下。

和珅得宠,在乾隆四十年以后,四次南巡时皇帝还不知和珅为何许人也,怎能导皇帝微行?这些无须深辨。乾隆三十年春南巡途中那拉皇后剪发的历史真相已如上述,自不难对传闻野史中的说法做出判断。高度自尊的乾隆皇帝绝不可能下流到微服冶游,去秦淮河嫖妓,更何况离宫别苑中已为他准备了绝色的姝丽,“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皇帝还有什么必要偷偷摸摸去干那些腌腌臜臜的勾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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