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再试一下兔吮毫看看。”皇上在凝神思想中,不经意地把想到的意见说了出来,他自己一点也没觉着。但梅妃已经听得很清楚,虽则皇上说的声音,细得只像耳语。
“吮什么毫?兔子在哪里?”梅妃诧异地望着皇上,她那两颗朗星似的眼睛,闪烁着,迸出余焰。
“我要使你变成兔子哩!”皇上哑然失笑了,为着自己的失魂落魄不经意的说话。
梅妃会意地作了一个艷笑,笑得像百合花那么媚。然后她把整个身体一扭,“我才不干,你真坏。”
“噢!不,不。”皇上晓得她会错了意,“我说的是《素女经》上的一种技术,并不要你干什么?”
“我不喜欢《素女经》呢,三郎。”梅妃坦率地说,“你前后两次的经验,都使我临场很着慌,那是一种虚飘飘的感觉,好像感觉到现实的世界都离开我而去。又叫人有抓不着痒处的那种着急,三郎,你为什么迷信它呢?”
“不是迷信。”皇上说,“那是很有大道理的一本经书,能够依书实行,便能长生不老。我倒不想长生,只要不老便好,可是,我要是永远像现在这样不愉快,那就老不老都没有什么用了。”皇上没有回答梅妃。他的心已飞到杨妃身上去。
“玉环,这柔顺的女人啊!”他的心灵再次对杨妃发出了召唤。
梅妃一丝疲倦的感觉涌上来了,在夜合花的香气中,她渐渐酣然睡去。
第二天,皇上偷偷地把高力士召唤到集贤殿里,“高力士,”皇上带着惭愧,说,“你瞧我可真是老了?”
“万岁爷不老。”高力士颔首说,“谁说万岁爷老呢,老的只是万岁爷的头发,可是,要头发年轻也很容易。奴才有药,能变黑万岁爷的头发。”
“别说废话。”皇上把脸一沉,说,“我若是不老,为什么总没法收拾得梅精服服帖帖的?”
“你又败了。”高力士向难为情的皇上说,“奴才一直在怀疑。”
“怀疑什么?”
“那本《素女经》。”高力士率直指出,“万岁爷不照那书上头的办法还好,一旦依书,就连招架的工夫也没有了。你说不是那书写错了的缘故吗?”
“可是,杨妃就很好,我们非常合作,愉快地合作。梅精这家伙,偏不肯合作,这太令人可恼。”
“因此,陛下想杨娘娘了?”
“嗯。我同时开始憎恨梅娘娘了。我恨得想吃她的肉,把她的皮剥了,才能解恨呢。”皇上咬着自己的嘴唇说,“假如有人能够替我……”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觉得这思想有点近乎疯狂。
“可惜奴才没有这份能耐。”聪明的高力士已经猜透皇上另外那一半没有说出来的话。
“你,做太监的,你呀!”皇上不禁失笑,然而当他想起了战败的耻辱,毕竟比太监强不了许多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我老了,”皇上沮丧地看着高力士,像一匹伏枥老骥的战马那样悲嘶,“想起当年领兵到后宫杀上官婉儿那时的英雄,前后简直是两个人。”
“万岁爷真的不老。”高力士只得安慰着,“使万岁爷自觉得老的是梅娘娘和杨娘娘。”
“杨娘娘使我觉得老?高力士,你说错了,杨妃在的时候,我会觉得年轻。”
“可是,她现在没有在这里,你会为着思念她而老了。”高力士为自己的说话而辩护着。
“你不愧是个狗才,高力士,我看我只得同意你的说话了,有什么办法再叫杨娘娘进宫里来?”
“启禀陛下,杨娘娘在家里天天在盼望你接她回宫,她相信陛下有一天会这样。因此,她先剪下一缕头发来,叫奴才送给陛下。”高力士说着在怀中取出一包东西,递给了皇上。
皇上打开来一看,那里在纸包中的,可不是杨玉环头上的柔发?那柔细的、漆黑的、光润的头发,他一直抚摸惯了,用不着眼瞧,只要一上手便可以分辨出来。
对着这一束头发,皇上不禁惘然了。他真想马上接她回宫,只有一样使他不能做最后决定的,那就是她身体所发出的臭味。假如接了她回来,仍旧因自己耐不住她身上那股子气味而疏远她时,岂不是多此一举,徒乱人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