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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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十二月，皇上突然下诏，把当年全国的岁贡尽数赏赐宰相李林甫。尚书省阅毕岁贡的数字之后，便尽数装车送往李林甫的相府。这件事一下子传遍全国，朝野内外议论纷纷，都说李林甫挟天子威示天下。实际上，此时朝中官吏尽都趋赴于李林甫的门下，台省已徒具虚名，根本不处理政治事务。天下岁贡尽赐李林甫的诏敕，好似晴天霹雳，给高力士当头一击。当天，高力士就急忙来找贵妃询问。

“这事——，不知贵妃是否早有所闻？”

“妾身从未听说。”贵妃说道。

“果然如此。近一两个月没发现李宰相和皇上单独会面，可是，皇上的赏赐又是怎么出现的呢？简直一点儿摸不着头脑。把全国一年的岁贡赏赐给宰相，倒也不是了不起的大事，不过李宰相若不亲自奏请，皇上也想不起赏赐这些东西。问题是，什么时候李宰相向皇上奏请此事，并得到皇上垂允的。”

贵妃还是第一次看到高力士的脸上出现这样深刻的表情。他的脸上皱纹堆垒，只有鼻子和眼睛显得突出。仅从脸的上半部来看，活像一只老鹰。贵妃发现高力士今天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到底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皇上和李宰相交谈过此事？请贵妃冷静地仔细想想。”

听高力士的语气，是怀疑李林甫可能到过只有贵妃和玄宗二人居住的寝宫。显然，这一事件使高力士遭受了打击，因为是趁高力士不在场时进行的，这是高力士所无法容忍的。

李林甫获赏之后不到半年，第二年天宝七年四月，有诏封高力士为骠骑大将军。在原有的左监门大将军、知内侍省事的职衔之上，又新加封骠骑大将军。按唐朝官制，勋阶为二十九等，骠骑大将军为第一等，也就是说，高力士已经被授予官职中的最高荣誉。

这次，宰相李林甫事先不知。诏令公布之日，李林甫谒见皇上时，也为高力士上表谢恩，但他声音是顫抖的，显然也是事出意外。

当天，高力士来向贵妃致谢，老宦官满面春风，踌躇满志。他为自己终于成功地报复了李林甫而志得意骄。贵妃谈到李林甫的表情与平日有些异样。

“不会的，没什么。”高力士故意摆出一种无所谓的姿态说：“最近还有一件事要使李宰相感到震惊。杨钊的加封诏敕不久就要公布。不久前，杨钊晋封度支郎中，现在又升任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贵妃娘娘的亲族中，这回总算出了一位有实力的高官。”高力士说道。

贵妃好久没有见到杨钊了。通过贵妃的关系，杨钊本来随时可以谒见皇上，但杨钊从来不利用这种特权。在贵妃的家族中，只有他与众不同。

受封骠骑大将军的称号之后，高力士权倾朝野，威焰日盛。皇太子早已尊称高力士为兄，诸王公皆称高力士为高翁。这年夏初，高力士捐银于西京宝寿寺内，铸大钟一口，最近已完工，要举办法事。他请贵妃届期风驾光临，贵妃高兴地接受了这一邀请。贵妃明知自己参加法事，只能使高力士借此机会更加向天下炫耀自己的权势。但贵妃也有自己的打算，她要借此机会，向终年为自己和自己的家族而辛劳奔波的高力士略表酬报之意。

举办祭钟法事这一天，贵妃初次被迎入高力士的府第。真好一座富丽堂皇的将军府！可是这宏伟壮丽的府第的主人却并不住在里面，高力士终年侍候皇上，经常孤单一人睡在殿帷的后面。

法事办得极其隆重盛大，完全是为了夸耀高力士的威势。这一天，文武百官俱麝集子宝寿寺院内。贵妃亲眼目睹了这种奇特的法事。参加者都要鸣钟供养，每敲一下，布施钱百缗。一般都不是敲一下，而是敲七下，八下，其中有人为讨好高力士，竟连敲二十下，这一天宝寿寺聚钱无数。高力士具有宦官所特有的本性，勒索盘剥，贪而无厌。世人对此无疑要指责非难，而贵妃并无意责怪，她认为心安理得地干这种勾当，这才像高力士的本色。

这年夏天，朝臣们为李隆基上尊号，尊称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比上次的尊号又多了“应道”二字。老皇帝对这一尊号感到十分惬意，当即下诏大赦天下，并免去百姓来年的租赋。上次的尊号皇上就很满意，这次更格外满意，也许几年之后百官还会给他上另一尊号，皇上认为到那时一定比现在更使他喜悦，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的喜悦心情也一定会越来越高的。

贵妃把皇上抱在自己丰满的胸前，她已不止一次地听到老皇帝津津乐道地谈他对这一称号的喜悦心情。一听他说这些，贵妃就觉得突然像掉进万丈深渊一样，感到空寂、凄凉。

她想自己所拥抱着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是世界上最单纯的人，是个值得她可怜的人。想到这里，贵妃就用她那**的双臂更紧地抱住老皇帝衰弱的身体，她不是要窒息他，而是要进一步弄明白，为什么在如此软弱的躯体中，竟包含着那使李林甫、高力士无比畏惧的权力呢？

从这年秋天开始，贵妃一族的亲属，都相继得到升迁。

只要是杨家一族，都被委以重任，授以高官。显然这背后都是高力士在活动，高力士出面向皇上奏请，又与李林甫谋划，把贵妃的周围由杨家的族人形成了坚固的屏障。很难说宰相李林甫真心真意如此重用杨家一族，不过，作为宰相，对贵妃一家的事，倒也不便公开反对。就这样，贵妃入宫八年，杨家一门的主要亲属，都自然掌握了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