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上次一样,贵妃的姐姐和杨家一门的亲族,又都全部赶到杨铦府中。韩国夫人也好,虢国夫人、泰国夫人也好,都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脸上不施脂粉,身着粗布衣衫,连说话的口气也不那么骄横了。大家说来说去,有一个共同的看法,他们都相信,杨钊必有办法使皇上息怒,回心转意。
贵妃并没有为自己目前所面临的危险境遇而心绪繁乱,反而觉得心地坦然。假若没有周围这些人监视着她,她甚至想要开怀畅饮,歌舞宴乐一番。上次,她还确曾反省过自己究竟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当,有忤圣意,这次她再也不想那些了。嘴里虽然不说,心里确实在想,这回倒要好好地惩治惩治这个老皇帝。自己离开皇宫,搬到杨铦府中来住,这本身就是对皇上的惩罚。贵妃有充分的信心,她相信自己会胜利的。
第四天,杨铦府中忽然活跃起来,因为听说杨钊已为贵妃之事向皇上上了奏章。哈!这一天乌云又算过去了,皇上就要赦免贵妃了。人们都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三位夫人先就吵嚷起来,已经三天她们没敢欢闹,好像再也忍不住了。虢国夫人当时就换上了华丽的衣装,韩国夫人又忙着派人去街上请乐师。
可是欢闹不久,杨铦府中又沉寂下来,因为他们听到了奏章的内容。据说这篇奏章是户部郎中吉温代替杨钊向皇上启奏的。奏章说:
“贵妃识虑甚浅,一再忤旨,不合置于杨铦府中,应在宫内赐死。望皇上对杨家一门格外开恩,不把贵妃置于市井处斩,请召回宫中再行斩首。”
皇上对这篇本章的看法如何,尚不得而知,现在只了解到本章的内容。三位国夫人一闻此言,都吓得面无人色。连素日最文静老实的秦国夫人也哭起来,刚强的虢国夫人急得直叫,“哎呀!这回可完了,那种花天酒地的极乐生活再也没有了。这还不说,贵妃还要被斩首。贵妃要被斩,我们这些人看来也保不住命了。”
贵妃也听到了杨钊奏章的内容,心想好一个杨钊,的确颇有城府。想到这里,她眼前又浮现出皇上那惶惑不安的姿态,皇上就是再疏忽也不会采纳杨钊的建议的。她也想到,杨钊是估计到老皇帝的怒气已消,马上就要召贵妃回宫的时候,故意上这一道本章。这个年轻的野心家来的这一招可真够高明。
果然,这天夜里,从宫中来了一名使者。使者到来别的话没说,只说这是皇上赏赐,接着搬进一大批奢华的膳食。
贵妃谢过皇上的赏赐,然后把自己的头发剪下一绺,委托使者上呈皇上,并说:“妾手中金玉珍玩,皆皇上所赐,原本皇上之物,岂可以此再回献皇上。只有头发乃父母所赐,这是妾身自己之物,请公公转呈皇上,聊表臣妾至诚之心。”
贵妃打发使者去后,便等待下一批使者的到来。她估计等不到明天,今日之内一定会来迎她进宫。
使者去后不久,高力士亲自来了。
“哎呀!这么长时间,可让贵妃娘娘受委屈了。”高力士说道。
“长也不过才四天,请皇上索性让我再多住几天。”贵妃说道。她明知高力士是来接自己回宫的,可贵妃一点也不想露出喜悦的神情。
“贵妃说哪里话来,皇上已完全消了气了——”
“皇上的气也许消了,可我的气还没消呢。公公请想,一个决心求死的人,怎么能那么容易就回心转意?”贵妃说道。贵妃心中暗想,一定要让那个自以为什么事都能为所欲为的老皇帝,今天也知道知道有的事他是不能随心所欲的。
“贵妃娘娘,”高力士态度严肃地说:“皇上可真让娘娘给迷住了。贵妃娘娘不同于常人,贵妃是位大命人,有实现自己任何愿望的力量。”
“我要做什么也没一点自由,皇上一不高兴就把我赶出宫来,高兴了又把我召回去,我不想再让人这样呼来喝去的了。请公公回去,将臣妾苦衷上达皇上。”
高力士一再苦请,贵妃始终不肯答应回去。
“好吧,我先回去,将此事启奏皇上,请皇上下次再不如此,一定让贵妃娘娘放心地回宫。”
高力士说完,离开杨铦府邸而去。当然谁也不知他是否真的去向皇上禀告了,反正过不多久,高力士就回来了,他说已向皇上启奏过了。
第二天,贵妃在高力士的陪同下,又离开了杨铦府第。贵妃再次回宫,她看到老皇帝亲自站在那里迎接自己。贵妃一见皇上之面,差一点惊叫起来。才四五天不见,皇上衰老多了。他皮肤干瘪,目光呆滞,老态龙钟。这情景就像一个七十高龄的老人,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在迎接自己的孙女。
贵妃低头走向皇上面前说:“臣妾理应向皇上赔罪,却又无罪可赔。”
“朕知道。”皇上说道。
“这几天皇上可见老了。”
“知道。”
“岁月不饶人啊。”
“知道。”
贵妃所讲的这几句尖刻锋利的话语,皇上都一一地接受了。随之面部表情变得悲凉惨淡,眼睛呆呆地盯着贵妃说了一句:“贤妃就是朕的生命!”
“可皇上为什么对宝贵的生命并不珍惜,动不动就把她撵走呢?”贵妃一本正经地说。
贵妃被送往杨铦府中,又被接回这件事,在贵妃的一生中,是具有转折意义的事件。被召回宫的贵妃,与这一事件以前的贵妃已经大不相同了。李隆基这个庞然大物,现在在贵妃的眼里,只是一个虚弱不堪的老者。原来他曾是自己的命运,是自己的力量无论如何奈何不得的命运,现在他已成为一个任凭自己摆布的软弱无力的人。而皇上觉得只有被这贵妃拥抱,他才感到生活的乐趣。所以他唯恐得罪贵妃,从这一意义来看,可以说贵妃反过来正在成为皇上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