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尔福思的座位是在长屋子的尽头,和梅尔先生的桌子遥遥相对。梅尔先生看他的时候,他正背对着墙,手插在口袋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站在那儿,同时抿着嘴,好像在吹口哨。
“别吵吵,斯蒂尔福思先生!”梅尔先生说。
“你自己先别吵吵!“斯蒂尔福思说,同时脸一红,“你在跟谁讲话?”
“坐下!”梅尔先生说。
“你自己先坐下,”斯蒂尔福思说,“你少管别人的闲事。”
学生中有人扑哧一笑,有的拍手叫好;但是大家一看梅尔先生脸色煞白,又都静下来;有个孩子,本来在梅尔先生背后,打算学他母亲的怪样来着,见这形势便立即改变了主意,装着要修一修笔。
“斯蒂尔福思,我知道你在这儿有多大的影响,”他把手放在我头上,“你以为我不知道刚才你教唆比你小的孩子用各种方法侮辱我,那你就错了。”
“我才不为你操心呢,”斯蒂尔福思冷冷地说,“事实上,我就没错儿。”
“你借着你在这儿得宠的地位,"梅尔先生颤抖地说道,“侮辱一个绅士——”
“一个什么?他在哪里?”斯蒂尔福思说。
这当儿,有人高喊,“行了,斯蒂尔福思!太不像话了!”打抱不平的是斯特拉德尔斯;梅尔先生叫他不要多嘴,马上把他的话堵回去。
“——你对我的侮辱,是太不应该了,”梅尔先生说着,嘴唇颤抖得更加严重了,“你干了一件卑鄙、龌龊的事。要坐,要站,随你的便,先生。考波菲尔,接着往下背。”
“小考波菲尔,”斯蒂尔福思从屋子那头走过来,“停一会儿。我得把话说个明白,梅尔先生。你胆敢说我卑鄙、龌龊,那你就是个厚颜无耻的叫花子。你本来就是个叫花子,这你自己是知道的。”
这时我看见所有的学生都怔住了,个个都仿佛变成了石头雕像。我这才发现克里克尔先生就站在我们中间,他旁边是藤盖,克里克尔太太和小姐站在门口向教室里张望,好像吓坏了似的。梅尔先生,两肘放在课桌上,双手捧着脸,一动不动坐了好长时间。
“梅尔先生,”克里克尔先生摇着他的胳膊说,他讲话的声音。“我想,你没有忘记你自己的身份吧?”
“没有忘记,没有忘记,”那位助理教师摇着头,激动地搓着手,回答说。“我记得我自己的身份,我——我没忘记,克里克尔先生,我——我记得我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我——我——我倒希望你早一点儿想到我呢,克里克尔先生。那——那——那就更仁慈,更公道了,先生。那就给我省去很多麻烦了。”
克里克尔先生,手扶藤盖的肩膀,脚踏身旁的长凳,一屁股坐到课桌上,瞪着眼看了梅尔先生一会儿,见他摇头搓手,激动不已,这才转过脸对斯蒂尔福思说:
“那么,你就说一说这是怎么回事吧。”
斯蒂尔福思只带着鄙夷和愤怒的神气望着对手,却默不作声。我记得,在那冷场的片刻,我觉得斯蒂尔福思真是一表人才,相比之下,梅尔先生可就太可怜了。
“我只问他说我得宠是什么意思?”斯蒂尔福思终于开了口。
“得宠?”克里克尔先生重复道,同时脑门子上的青筋一下暴起,“这话是谁说的?”
“他说的,”斯蒂尔福思说。
“请你说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先生?”克里克尔先生怒冲冲转向梅尔先生,厉声问道。
“我的意思是,”梅尔先生低声回答,“正如我说的:任何一个学生都不能利用他得宠的地位来侮辱我。”
“侮辱你?”克里克尔先生说,“我的天!请问你先生,”说到这里,克里克尔先生连手带手杖往胸前一抱,眉毛结成一个疙瘩,“你说‘得宠’这个话,还尊不尊重我?”克里克尔先生说着,突然把头向梅尔一伸,接着又缩回来,“对这个学堂的一校之长,对你的东家,是不是还尊重?”
“我承认,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不恰当,”梅尔先生说,“如果我头脑冷静,我是不会这样说的。”
“后来他说我卑鄙,然后又说我龌龊,接着我就骂他是个叫花子。要是我头脑冷静,也许我就不会骂他是叫花子。可是我骂了,我准备承担任何后果。”斯蒂尔福思突然说道。
听了他这番慷慨陈辞,我只兴奋得脸红心跳。他这番话对于别的学生也产生了影响,因为他们中间有一阵轻微的**,尽管没人说一句话。
“这令我吃惊,斯蒂尔福思,虽然你的坦率给你增了光,”克里克尔先生说,“——但是我必须说,我感到吃惊,你竟然把这样一个词儿加到塞勒姆学堂花钱雇用的人员身上,先生。”
斯蒂尔福思报之哈哈一笑。
“这不能算是对我的回答,”克里克尔先生说,“我期望你的不是一笑了之,斯蒂尔福思。”
“让他说,他能不承认吗?”斯蒂尔福思说。
“承认是个叫花子,先生?”克里克尔先生喊道,“那么,他去那里讨饭呢?”
“就算他本人不是叫花子,他最亲的人的确是个叫花子,”斯蒂尔福思说,“这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