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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他乡遇故知(第3页)

“我们太卑贱啦,先生,”希普太太说,“我们太卑贱啦,不配做考波菲尔少爷的朋友。他光临寒舍,我们将感激不尽;你肯垂顾,我们也对你感激不尽哪,先生。”

“太太,”米考伯先生鞠了鞠躬说,“你太客气了。喔,考波菲尔,你现在还干着葡萄酒那一行吗?”

我心急如焚,想赶快支走米考伯先生;于是手拿着帽子,红着脸回答说,我是斯特朗博士学校的学生。

“咱们现在去看看米考伯太太好不好,米考伯先生?”我想把米考伯先生支走,所以这样说。

“如果你肯垂顾她,那当然好,考波菲尔,”米考伯先生说着站起身来。

并高喊道“希普先生!再见。希普太太!鄙人告退了!”然后便大摇大摆同我一起出了门,走在便道上,他一路哼着小曲儿,鞋底子踏得路面噔噔的响。

米考伯先生住在一家小客店里,而且是一个最小的房间,一道隔扇将其与营业室隔开,弥漫着很浓的烟草气味。我猜房间下面一定是厨房,因为有一股暖烘烘、油腻腻的气味从地板缝里冒出来,墙壁上湿漉漉,水汪汪的。在屋里闻到的烈酒味儿和听见的玻璃酒杯叮铛响声,我知道这个房间离酒吧间不远。就在这里,在一幅画着赛马场面的绘画下方一张小沙发上,我看见了米考伯太太,只见她斜靠在沙发上,头紧挨着火炉,两只脚伸向房间另一端的旋转碗碟架。米考伯先生抢先一步走进屋里,对米考伯太太说,“亲爱的,让我来给你介绍一位斯特朗博士的学生。”

米考伯先生虽然对我的年龄和身份仍像先前那样模糊不清,但作为一件雅事,他记得我是斯特朗博士学校的学生。

米考伯太太先是一惊,接着说见到我非常高兴。见到她我也很高兴,我们相互寒暄之后,我就挨着她坐在沙发上。

“亲爱的,”米考伯先生说,“你要是给考波菲尔讲一讲咱们眼下的情况,我想,他一定爱听的。你们先谈着,我去看一看报纸,瞧瞧广告栏里有什么事由可作。”

“我还以为你们待在普利茅斯呢。”米考伯先生走出去以后,我对米考伯太太说道。

“我亲爱的考波菲尔少爷,”她回答说,“我们倒是去过普利茅斯。”

“为的是就近等机会,”我示意说。

“正是这样,”米考伯太太说。“就近等机会。可是,事实上,要想给米考伯先生这样有才干的人在哪个部门找个事由,我娘家人在当地的势力太小,无能为力。他们宁可不用米考伯先生这样有才能的人,否则,只会显得别人无能了。除了这个原因,”米考伯太太说,“不瞒你说,考波菲尔少爷,我娘家住在普利茅斯的那一支,知道米考伯先生是带着我、小威尔金、他妹妹和一对双生子一起来的,并没有拿出应有的那种热情欢迎米考伯先生。事实上,”米考伯太太压低声音说,“他们接待我们的态度冷淡得很。想一想世态炎凉,人情面薄,真叫人难过,考波菲尔少爷;但他们接待我们的态度,实在是冷淡得很哪。这绝没错儿。事实上,我们到那里不几天,我娘家住在普利茅斯的那一支,就跟米考伯先生撕破脸皮,吵翻了。”

我喊道说,他们应该感到惭愧。

“他们才不惭愧呢,照样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米考伯太太接着说,“在这种情况下,你说像米考伯先生那样有骨气的人,就只有一条路走了,回伦敦,无论如何都得回伦敦。”

“你们就这么回伦敦?”我说。

“我们又都回了伦敦啦,”米考伯太太说,“从那以后,我又跟我的别的娘家人商量,觉得米考伯先生最合适走哪条路——因为他必须找一条出路,”米考伯太太用辩论的口气说,“一家六口人,还不算佣人在内,总不能靠喝西北风活着吧。”

“当然不能,”我说。

“我娘家另外那几支,”米考伯太太接着说,“都认为,米考伯先生应该立刻把注意力投在煤炭上。煤炭生意或许能给他这样一个有才能的人打开一条门路。所以我们就来到迈德威河。我说‘我们’,考波菲尔少爷,”米考伯太太动情地说,“因为我永远不能把米考伯先生抛下。”

我咕哝了一句,表示我的钦敬和赞许。

“我们来到这儿,”米考伯太太重复说,“并且看了迈德威河。我对那条河上的煤炭生意的看法是,它也许需要才干,但更需要的还是资本。才干,米考伯先生是有的;资本,米考伯先生没有,这就是我个人得出的结论。米考伯先生觉得,既然坎特伯雷大教堂离得不远,应该瞻仰一下。第一,因为那座大教堂很值得一看,而我们从来没见过;第二,在一个有大教堂的市镇上,也许会碰上什么机会。我们来到这里三天啦,”米考伯太太说,“什么机会都还没碰上;我们现在正等伦敦的汇款,来还清住在这儿的店钱和饭钱;这话你听起来,不会像一个陌生人听起来那样惊奇的。那笔钱要是汇不来的话,”米考伯太太说着,激动起来,“那我可就回不了我那个家(我是说在彭通维尔的那个家),见不到我的儿女,见不到我那一对双生子的面儿了。”

我为米考伯先生和太太之艰苦困难的处境深感同情。这时米考伯先生也回来了,我就把我的想法对他说了,并补充道,可惜我没钱,不然的话,他们需要多少,我就借给他们多少。米考伯先生的回答,表示他很激动。他一面跟我握手,一面说,“考波菲尔,你真够朋友;不过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谁都找得到一个有把刮脸刀的朋友的。”一听这话暗含的可怕的意思,米考伯太太一下子搂住她丈夫的脖子,恳求他要冷静。他哭了;不过,马上就恢复了常态。

我跟他们告别时,他们再三邀请我到他们那儿吃顿饭,盛情难却,我只得答应。但是,因为第二天功课很多,不能赴约。米考伯先生说如果对我方便,饭局可以改在后天。次日下午,他来到学校告诉我饭局依然按照原先的安排进行的。我问他汇款是否到了,他只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便走开了。

当天晚上,我看见米考伯先生和尤利亚·希普胳膊挽着胳膊从窗下走过去。当我第二天四点钟按照约定时间走进小客店,从米考伯太太那里听说,他曾随尤利亚回家,并在那里喝过搀水白兰地的时候,我就更觉得惊奇了。

我怕伤了米考伯先生的感情,或者说,无论怎样,我都不能伤了米考伯太太的感情,因为她这个人太敏感;但是,这件事我自己却不能泰然处之,事后我还常常想到它。

我们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有一道味道鲜美的鱼,有烤小牛肉里脊,有煎肉末灌肠、鹌鹑、还有布丁;有葡萄酒,也有强力啤酒;饭后米考伯太太还亲手为我们调制了一锅热腾腾的混合甜饮料。

喝了混合甜饮料之后,米考伯先生显得更加亲热,更加快活了。米考伯太太也情绪激动,于是我们唱起那首《地久天长》来。当我们唱到“请拉住我的手,我忠实的朋友”的时候,我们围着桌子拉起手来;我们唱到“我们要尽情痛饮一杯”的时候,虽然我们对这句苏格兰语歌词的意思不甚明白,但都为之感动。

我没见过米考伯先生那样兴高采烈,他的高涨情绪一直持续到那天晚上的最后一刻,直到我向米考伯先生太太告别的时候。因此,第二天早晨七点钟我接到他下面这封信,就感到十分突然;写信时间是昨晚九时半,我离开他一刻钟以后:

亲爱的小友,

事已至此——一切希望皆化为泡影。今晚我强颜欢笑,用一副可憎的假面具遮住为家事忧虑的残迹,没有将汇款无望的消息当面告之。在这羞于忍受,羞于思量,羞于向外人言及的窘境下,我已手签一纸欠据,权且应付寓居此地之债务,约定十四日后在伦敦的彭顿维尔我的寓所偿付。到期,我必无力偿还。其结果必然是毁灭。雷霆已经逼近,大树势必摧折。

但愿写信之可怜虫,能成为你一生的鉴戒。写信之用意与希望即在于此。倘此人能自视为有此大用,一线阳光尚可投入他郁郁残生的黑暗牢狱。然而目前,此人生死尚难以预料。

此系我的绝笔,我亲爱的考波菲尔。

为世人抛弃之乞儿

威尔金·米考伯

读完信后,使我大吃一惊,我立刻向那家小客店跑去,打算对米考伯先生进行劝慰一番。但是,半路上,我迎头碰见驶往伦敦的那辆驿车,车后坐着米考伯先生和米考伯太太。米考伯先生一副无忧无虑、悠然自得的神气,一面笑眯眯听米考伯太太讲话,一面从一只纸袋里掏出核桃来吃,胸前衣袋里露出一只酒瓶子。他们没看见我,我想,还是以不与他们照面为好。于是,我也就放了心,便转身钻进去学校最近的一条胡同。总之,他们走了,我轻松了;我毕竟是喜欢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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