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肩膀很舒服,”奥莱丽太太说。“非常高尚又非常方便……年轻的小姐可以交叉着胳膊。”
“啊!绝对可以,”黛妮丝答说,她一直露出一副亲切可爱的神色。“连点感觉都没有……太太一定会满意的。”
这时她正在自责,她不该上个星期天把北北从戈拉太太家里接出来带他到香榭丽舍去散步。可怜的孩子真是难得跟她出一趟门!可是她又得给他买一块香饼和一个小锄,然后又带他去看木偶戏,一下子就花掉了一法郎四十五生丁。真的,日昂没有考虑到小弟弟,才作出了这些糊涂事。而结果都得由她来承担。
“太太要是不喜欢这一件……”主任又说,“听我说!小姐,穿上那件圆外套,好让太太评判一下。”
于是黛妮丝一面穿上圆外套迈着小步走动着,一面说:
“这一件更暖一些……是今年的流行样式。”
为了想办法找到这笔钱,一直到晚上她表面上一如既往的履行自己的职责,心里却想着这些烦心事。那几位姑娘工作很忙,就让出一笔重要的生意给她作;可是这一天是星期二,必得等四天后才能领取这一个星期的薪水。晚饭后她决定推迟到明天才去看戈拉太太。她可以找一个借口,说人家把她留住了,而在这期间她也许会赚六个法郎。
黛妮丝既然要尽量避免消费,她很早就去睡觉了。手里一文钱没有,又是土里土气的,始终惧怕这个大城市,除了店家附近的几条街以外什么地方都不认识,她要到街上去干什么呢?为了透透气,她冒险一直走到皇宫,便急忙回头,把自己关在房里,动手缝补或洗衣服。沿着寝室的走廊,像是一排无序的兵营,那些姑娘常常粗心大意,为了洗脸水或是脏内衣便发生一些口角,大家怒气冲冲地拚命地争吵,又继续不断地和好。再则,白天是禁止她们上楼的;她们不是生活在那里,只是夜里去住宿,晚间到了最后的时刻才回去,一清早还在打瞌睡,匆忙洗过脸,没睁开眼就溜了出来;而且,走廊上风很大,十三小时工作的劳累,使她们连喘一口气的功夫也没有便倒在**,这些最高层的小屋,简直变成了一座人来人往的小旅店,混杂的旅客们是累得要命而又心情恶劣。黛妮丝没有朋友。在所有的姑娘们当中,只有保丽诺·居敖一个人对她表示一点友好;可是因为时装部跟内衣部是连在一道的,彼此正进行着公开的斗争,所以这两个女售货员的交情,直到如今不过只是匆忙中交谈一两句话。保丽诺的房间,正好是在黛妮丝房间的右手;而保丽诺吃过晚饭就要出门去,不到十一点不回来,黛妮丝只听得见她上床的声音,工作之余,从来没有遇见过她。
这一天晚上,黛妮丝又得修补靴子了。她拿起短筒靴子,反反复复地检查,看一看怎样修理才能支持到月底。最后,她拿出一根粗针,决心开始纳鞋底,鞋底和鞋面子几乎要脱开了。同时,她把一条硬领和一副袖筒泡在满是肥皂水的脸盆里。
每天晚上她听见同样的响声,那些姑娘一个一个地回来,她们叽叽咕咕简短地谈几句话,或是笑一笑,有时也吵两句嘴,声音压得很低。于是床铺嘎吱嘎吱地响,有人打着呵欠,然后这些房间便陷入沉寂里。她左边的邻居常常大声说梦话,开始她很害怕。也许另外有人,跟她一样,冒险违反纪律,不去睡觉在修补东西;不过即便如此,她们也像她一样地谨慎,动作缓慢,不发出一点响声,因为四周一片寂静。
十一点钟敲过有十分钟了,这时一阵脚步声使她抬起头来。又是一个姑娘回来得迟了!她听见有人在开隔壁的门,她知道是保丽诺。可是她让她吃惊的是:那个内衣部的女职工悄悄地走回来,敲她的房门。
“快一点,是我呀。”
女售货员禁止相互串房间的。因此黛妮丝为了不让她的邻居被卡班太太捉到,急忙开了锁,卡班太太在监视着人们要严格地遵守规章。
“她在那边吗?”黛妮丝关上门说。
“谁呀?你说卡班太太吗?”保丽诺说,“啊!我倒不怕她……拿出五个法郎就行了!”
接着她又说:
“我早就想找你说说话了。在楼底下是办不到的……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看你的样子多么难过!”
黛妮丝被善意地关心所感动,向她道了谢,请她坐下来。可是黛妮丝因为这次非常突然的访问,起了一阵惊慌,没有来得及把她正在修补的靴子放下去,于是保丽诺看到了靴子。她摇了摇头,向房里看一看,又看见了脸盆里的硬领和袖筒。
“可怜的孩子,我早就想到了,”她又说。“唉!这种情形我知道。我起初从夏特尔来到这里的时候,老居敖一文钱也不寄给我,我经常要自己洗内衣!是的,是的,连自己的衬衫都要洗!那时我有两件,你会看到整天有一件泡在水里。”
她坐下来,因为刚刚跑过还在喘气。她那一张宽大的脸上,长着一双机灵的小眼睛,嘴大却不生硬,虽然五官不够精致,却含有一种优美。她非常突然而开门见山地讲起自己的历史来:她幼年是生在一个磨坊里,老居敖因为打官司败了家,于是她被送到巴黎来谋生路,口袋里只有二十法郎;后来,她开始作了女售货员,起初是在巴蒂敖尔区的一家店里,然后到了妇女乐园,两次的开端是让人不寒而栗,极其贫困和屈辱;最后,她讲到她眼下的生活,她说她每月赚两百法郎,她尽情地玩乐,每天虚虚却月也毫不在乎。在她那件深蓝色毛料子衣服上,装饰着一些首饰,一个胸针,一条表链,衬托着她的身姿显出一番妩媚;她头戴一顶插着灰色长羽毛的丝绒无边帽,笑意盈盈。
那双短筒靴子让黛妮丝感到羞愧。她结结巴巴想解释一下。
“我也吃到过同样的苦头,”保丽诺又说,“来来,我比你年纪大些,我已经二十六岁半,不过看起来还不像……把你那不值一提的困难跟我讲一讲。”
黛妮丝在如此坦率的友谊之前,不再矜持了。她穿着内衣,肩膀上围着一方旧披肩,挨着打扮齐整的保丽诺坐下了,两个人畅谈起来。屋里是冰冷的,寒气似乎从光秃秃的屋脊下的墙壁间流进来,她们的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的了,可是她们感觉不到,她们是完全互相信任的。黛妮丝渐渐地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谈到日昂和北北,谈到金钱带给她的烦恼;这样就引起她们两个都在痛骂时装部里的姑娘们。保丽诺无所不谈。
“啊!这些不要脸的下流货!如果她们拿你当好朋友来对待,你可以赚到一百多法郎。”
“大家都跟我做对,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黛妮丝说着眼泪就要流下来了。“布尔当寇先生老是紧盯着我,找我的麻烦,好像我碍了他什么事似的……只有老茹夫一个人……”
对方打断了她的话。
“稽查那个老猴子!啊!亲爱的,你可不能信赖他……你要知道,像他那样长着大鼻子的男人们哪!让他去炫耀他的勋章吧,人们都说他在我们的内衣部里发生过一件事情……可是你为什么像小孩子似地这样发愁呢!你要稳住,才可能走运!哎呀!你所碰到的事情,大家都碰到过,人家在给你开欢迎会哩。”
她抓住了她的手,吻了她,她被她的好心肠感动了。金钱的问题是比较严重的。一个贫穷的女孩子,单凭捡人家不要的、没有保障的几文钱,来养活两个弟弟,要付小弟弟的膳宿费,又要替大弟弟效劳情妇,要做到这些是行不通的;因为在三月间生意好转以前,人家恐怕不会给她定薪水的。
“听我说,你可不能再像这样子过下去,”保丽诺说,“假如我遇到你这种情形……”
但是走廊里传来了响声,她不再讲话。这多半是玛格丽特,大家都说她夜里穿着短衣服来回走,查探别人睡觉的情形。那个内衣部的女职工,始终抓住她的朋友的手,用耳朵静听着,不声不响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露出温柔而信心十足的样子,开始说:
“如果我遇到你这种情形,我就要找一个人。”
“什么,找一个人?”黛妮丝喃喃说,开始并不明白她话的含义。
等到她醒悟过来,她抽出了她的手,呆住了。这番劝告令她如坐针毯,她从来也没有起过这种念头,而且也看不出那会有什么好处。
“啊!不,”她简短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