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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3页)

“那么,”保丽诺接着说,“我跟你讲吧,你就过不了门!……数目是明摆着的:那个小的要四十法郎,大的常常要一个五法郎;还有你自己,你不能老是穿得像一个女叫花子,还有那双靴子,叫其它的姑娘们来开玩笑;是的,确实是这样,你的靴子给了你很大的妨碍……找一个人吧,那将好得多了。”

“不,”黛妮丝再三地说。

“好吧!你没有想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亲爱的,也是很正常的!我们大家都是过来人。你看看我!我也跟你一样,曾经是一个见习生。一个铜板也没有。没错,我们有房子住,有饭吃,可是还要服装哩,而且一个人老是一文钱没有,关在自己的房间里看苍蝇飞,也不是长久之计呀。天哪!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呀……”

于是她谈起她的第一个情人,一个律师的书记,是她在墨东城的一次宴会上认识的。这个人之后,她又谈上一个邮政局的办事员。最后,自从秋天以来,她又跟好公道的一个售货员常常来往,那个小伙子身材魁梧,很斯文,一有空就跟他呆在一起。不过,绝不能同时拥有两个情人。她认为自己很诚实,当她听见人们谈起有些姑娘碰到第一个男人便割舍不掉,她就要恼怒。

“我一点也不想把你带坏!”她匆忙接着说。“因此我就不愿意让人家看见我跟你们的克拉哈在一块儿,怕的是人家会说我跟她一样地不守规矩。可是如果老老实实地跟着一个人,那就谁也说不出她的坏话来……你觉得这样做是卑鄙吗?”

“不,”黛妮丝回答。“我不能这样做,别的并没有什么。”

谈话又停止了。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两个人彼此微笑着,为这场小声谈话所感动。

“而且首先要对某一个人有感情才行啊,”她又说,脸蛋羞得通红。那个内衣部的女职工感到很吃惊。然后她笑了,又拥抱了她一次,说道:

“可是,亲爱的,你碰到一个人的时候彼此就会喜欢啦!你真有意思!谁也不强迫你……我说,这个礼拜天你要包杰领我们到一个乡下地方去吗?让他约一个朋友。”

“不,”黛妮丝和气坚决地拒绝了。

保丽诺便不再坚持了。每一个人是要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做的。她所说的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因为看见一个伙伴那么不幸,她感到了真正的难过。这时快到午夜,她站起身来要走了。可是她走之前,她强迫黛妮丝收下她所需要的那六个法郎,求她不要惦记这件事,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上。

“现在,”她接着说,“把蜡烛吹灭了,不要让人看见了……然后你再点上。”

蜡烛熄灭了,两个人又握握手;保丽诺悄悄地走出去,回到她的房里,别的小房间,人们都已进入梦乡,这时除了她悉悉索索的衣衫声,一切都静悄悄的。

黛妮丝要在上床以前,缝好她的靴子,洗好她的东西。夜渐渐深了,也越来越寒冷。但她没有觉察,这次谈话唤起了她内心的血潮。她并没有反感,她似乎觉得当一个人独自而无牵挂地活在世上的时候,她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她从来没有顺从过这些观念,她那正直的理性和她那贤明的天性,简单地把她束缚在她所生活过来的诚实里。将近一点钟的时候,她终于睡下了。不,她不去爱什么人。她发过誓,要像父亲一样照顾他们,破坏这个誓言来改变她的生活,又有什么好处呢?可是她无法入睡,一阵阵微温的战栗袭上了她的脖颈,失眠使得一些模糊的形象浮现在她的眼前,又消失在夜的黑暗里。

从这个时间起,黛妮丝对于她那一部里的恋爱故事产生了兴趣。空闲时间,她们经常用心在同男人们的关系上。闲言碎语到处传播,浪漫的故事会使姑娘们开心一个礼拜。克拉哈声名狼籍,据说她有三个姘头,这还不算跟在她身后边的一大串临时的情人;如果说她还没离开这个店家,也不过是她要利用这里掩人耳目罢了,她在店里能少干活就少干活,在外边得钱要容易得多,所以不在意这点钱。她无时无刻不惧怕老普瑞内尔,他恐吓她说要到巴黎来拿木头靴子砸断她的胳膊和腿。正好相反,玛格丽特的品行很端正,谁也不知道她有什么爱人;真是不可思议,大家都知道她的浪漫故事,她到巴黎是来偷偷分娩的;如果说她是这么贞洁,那么,她怎么会有了孩子呢?有人说这是个偶然的事件,眼前她在守身等待她在格勒诺布城的表哥。姑娘们也拿傅莱黛丽太太寻开心,说她背地里跟某些大人物有关系;事实上谁也不知道她内心的事情;她每天晚上,耷拉着她那副没有一点模样的寡妇脸,神色匆忙地走去,没人知道她这么着急去哪里。讲到奥莱丽的热情,说她假装向一些毕恭毕敬的年轻人猛烈进攻,很明显是一片假话,这种话是一些不满意的女售货员编造出来当作笑话谈的。这也许是由于主任以前对她儿子的一个朋友,曾经表示过超出界限的母爱的原因,可是到了今天,她在绸缎部的女人中间举足轻重的地位,也不会拿这样儿戏的事情来娱乐自己了。每天晚上总有成群的人毫无秩序地走出来,而十中之九都有爱人等在门口;在盖容广场上,沿着米肖狄埃街和圣奥古斯丹新街上,总有一些等待着的男人站着不动,东张西望;当店里人们陆续走出来时,他们就伸出胳膊领走各自的女人,露出丈夫一般的沉稳的神气,谈谈说说走远了。

然而最令黛妮丝觉得心烦的,便是她无意中发现了柯龙邦的秘密。她时时刻刻看见,他站在街对面老埃尔勃夫店的门槛上,扬着两只眼睛,不住地向时装部的姑娘们张望。每当他感觉到黛妮丝观察他,就害羞地转过头去,似乎害怕这个年轻的姑娘会把秘密泄漏给她的堂姐日内威芙,虽然自从她进了妇女乐园以后,鲍兑一家人同她的侄女便不再有什么来往了。起初看见他那副羞羞答答的绝望的爱慕神情,她以为他是在爱着玛格丽特,因为玛格丽特人既聪明又住在店里,是不容易接近的。后来,她证实,这个店员的一双热烈的目光是在盯着克拉哈,她简直吓呆了。他这样满怀希望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缺乏勇气来表白,已有好几个月了;而这种情形却是为了一个无拘无束的姑娘——她住在路易大帝街上,在她每天晚上没有被一个新男人领走以前,他是可以同她接近的!克拉哈本人好像也没有注意这个被她俘获的人。黛妮丝的发现让她感到难过。所谓爱情,就是这么糊涂的事情吗?这算什么事啊!这个小伙子,不珍惜自己到手的幸福,却去崇拜这个不检点的人,拿她当作圣徒一般看待!从这一天起,每一次她在老埃尔勃夫店家的淡绿色小方玻璃背后,望见日内威芙的没有血色而悲伤的面容时,她的心里就感到一阵巨痛。

每天晚上黛妮丝看见姑娘们陪着她们的爱人走去的时候,她总这么思考。那些不住在妇女乐园里的人,要到明天才出现,她们衣裙上给各个部门带来了外边完全生疏而恼人的气味。包杰肯定在八点半钟,站在盖容广场喷水池的一角上等待着保丽诺,保丽诺有时向黛妮丝友好地微笑着打招呼,这个年轻的姑娘也只好笑一笑。等到最后她走出来,总是独自不声不响地去散步,而且总是她第一个先回来,或是作活计或是睡觉,有一种梦想占据了她的脑子,对于她所陌生的巴黎生活满怀的好奇心。她真的并不羡慕那些姑娘,在孤独里,在与外界没什么联系的没有应酬的生活里,她是快乐的;可是她却充满幻想,她想象着一些事情,咖啡馆,酒店,剧场,在水上或在乡下小别墅里打发时光的星期天,这些是别人常常在她面前常提到的事情。这些使她无精打采,欲望里搀杂着厌倦;这些她从未曾尝受过的享乐,她似乎觉得已经厌烦了。

不过在她的劳作生活中间,几乎没有时间来想象这些危险的梦想。店里十三个小时的繁重工作,使男女售货员之间没有时间谈情说爱。如果说持续的为金钱的斗争,还没有抹煞了两性的区别,那么,那充斥着他们的头脑、让他们精疲力竭的没有一丝空闲的繁忙,也足以扼杀了他们的欲望。从这一部到另一部不断地你拥我挤,这些男女或是友好或是敌对,很难得发生恋爱关系。所有的人都只是一部工作机器,他们失去了自我,简单地把他们的精力投入这个普通而强大的整体里。只有到了店外面,他们才又恢复了他们的个性,那唤醒了的热情才猛然地再燃烧起来。

可是有一天,黛妮丝看见了主任的儿子阿尔倍·郎姆故弄玄虚在内衣部里来回走了几趟以后,把一张纸条偷偷地塞进那部里的一个姑娘手里。这时,从十二月到二月的毫无生机的寒冬季节来临了。她有了休息的时刻,站着打发时间,两眼茫然地向店里东望望西看看,等待着顾客。时装部的女售货员最爱跟花边部的男售货员接近,不过他们勉强作出来的亲密也仅仅是相互间几句悄悄的谈笑。花边部里有一个副主任,喜欢胡调,他追求克拉哈纯粹是为了开玩笑,造出一些让人反感的故事来,而他内心里却毫无诚意,连到外边去同她见面都不尝试一下。因此从这一柜台到另一柜台,那些先生和姑娘,便常常交换着彼此会意的眼色,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懂得的一些话,有时为了欺瞒那个令人生畏的布尔当寇,他们半侧着身子,现出做梦的神情,在谈一些别人不大懂得的话。谈到杜洛施,他一直以来每当看到黛妮丝,仅只快活地微笑一下;后来他的胆子大了,遇见同她擦身走过的时候,也悄悄地向她说一句热切的话。当她发现奥莱丽太太的儿子在内衣部里递纸条的那一天,杜洛施正在向她套近乎而又因为找不出更亲密的话来说,便问她早饭可吃得好。当时他也看见了那片白信纸,他用眼望着这个年轻的姑娘,两个人都因发现了当着他们面,进行的不可告人的举动而满面通红。

黛妮丝被如此热烈的气息包围着,难免慢慢唤醒了她的女人的心,可是她依然保持着单纯的和平心境。只有遇见雨丹的时候,她是要动心的。而那也不过是在她眼里表示出感谢,她认为她不过只是感动于这个年轻人的彬彬有礼。每当他把一个顾客带到她这一部里来,她总要感到一阵慌乱。有好几次,她从收银台回来,吃惊地发现自己舍近求远,毫无必要地从丝绸部的柜台边绕了过来,心潮澎湃。一天下午,她在那里遇见了慕雷,他似乎笑盈盈地在她的身后望着她。他已经不再关注她,仅只偶尔说一两句话点拨她的装束和同她开开玩笑,拿她当作一个没起色的姑娘,当作像男孩子一样木讷的人,尽管他有猎艳的手段,他也绝不能把她造成一个骚首弄姿的女人;有时他讥讽她,甚至降低身份来捉弄她,而矢口否认这个头发让人忍俊不禁的小女售货员是让他动了心。面对着这种沉默的微笑,黛妮丝吓得哆嗦,仿佛她犯了什么错误。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她这样绕道的原因,莫非他已经知道她从丝绸部经过的缘故吗?

另一方面,雨丹好像完全没发觉这个年轻姑娘的感激的眼神。这些姑娘引不起他的兴趣,他假装瞧不起她们的样子,更多的炫耀他同女顾客的一些离谱的浪漫故事:一个男爵夫人在他的柜台边跟他一见钟情;有一天他到一个建筑师的太太家里去更正尺码的错误的时候,她对他投怀送抱。在这种诺曼底人的吹嘘的下面,他不愿说出从酒馆和咖啡音乐厅里捡来的女人。像绸缎部里所有的年轻的店员一样,他挥霍无度,他拿出无情的贪婪在他的部里整整进行一个星期的斗争,一心只想到星期天把他的金钱一下子投到跑马场上或是散在酒馆和舞厅里,他从没有想到节约或是积蓄,一得到收入便即刻花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法威埃是不参加这些场面的。他跟雨丹在店里关系密切,一到门口便各奔东西;大多数经常有往来的售货员,当他们走到大街上,便变成了陌生人,谁也不知道谁的生活。李埃纳是雨丹的好朋友。两个人同住在一家旅馆里——圣安街上的士麦拿旅馆,这个房子是阴气森森的,全部住的是商业职工。每天早晨他们一起到店里;到了晚上,整理好柜台,第一个先完的,便到圣洛施街上的圣洛施咖啡馆去等待另一个,这一家小咖啡馆是妇女乐园的店员们经常聚会的地方,他们吸着烟斗,在吞云吐雾中,大声谈笑,喝酒玩牌。他们时常在那里一直呆到一点钟,到了那时,疲惫的店主人便把他们赶出去。此外,这一个月以来,每星期有三个晚上他们混在蒙玛特区的一家低等咖啡馆里;他们带去一些朋友,给女高音劳尔小姐去捧场,这位小姐是雨丹新近的女朋友,他们为她的才艺叫好,手杖敲得那么山响,声音叫得那么喧哗,已经有过两次警察不得不出面制止。

冬天就是这样过去了,黛妮丝终于得到了三百法郎的固定年薪。太是时候了,她那双笨重的靴子早就支持不住了。最近一个月,她甚至避免出门,怕的是靴子会爆裂开。

“老天爷!您的鞋子多烦人哪,小姐!”奥莱丽太太时常凶巴巴地这么讲。“真叫人受不了……您的脚有什么毛病吗?”

那一天,黛妮丝穿上一双花费了五个法郎的呢料靴子走下楼来的时候,玛格丽特和克拉哈就表示出她们的惊讶,话声不算高,可是总叫人听得见。

“你瞧!那个头发散乱的女人丢掉了她那双木头靴子啦,”这一个说。

“不错!”那一个回答,“她一定哭了一场……那双木头靴子是她妈妈的。”

另外,黛妮丝已经引起了大家的公愤。这一柜台的人终于发现了她同保丽诺的亲密,就认为这种跟敌对柜台的女售货员的感情是一种挑战行为。姑娘们说她是奸细,责怪她把她们无关紧要的谈话都宣扬出去。内衣部和时装部的纷争重新激烈起来,从未曾爆发得像这么火热:互相诋毁的话像炮弹一样,有一天晚上在内衣的纸匣子后面甚至打了一记耳光。这场早就存在的纷争,大概是起因于内衣部穿的是毛织品的衣裳,而时装部却穿着绸衣裳;不管怎么说,内衣部谈到她们的邻居就满脸讨厌;而事实上她们不是没道理的,人们都指责说时装部女售货员的**是受了绸衣服的影响。克拉哈有一大堆的情人在受人嘲骂,玛格丽特也让人家害得生过一个孩子而脸面无存,同时大家又指责傅莱黛丽太太也有不为人知的情人。所有的这些全起因于黛妮丝!

“小姐们,当心点,不要说下流话!”奥莱丽太太在她这些小臣民爆发起来的愤怒当中露出严肃的神情说。“别叫人家小看了你们。”

她是不愿意参加这种是非的。正如有一天她回答慕雷的问话的时候,坦率地说,这些姑娘都一样,谁也不比谁强。可是当她从布尔当寇口里听说自己的儿子跟内衣部一个女售货员私通过几封信,而且在地下室里他发现这个年轻人正拥吻那个姑娘,这时她就暴怒了。这事真令人生气,于是她就不留情面地攻击内衣部,说它耍阴谋在诬蔑阿尔倍;是的,这个打击是针对着她的,当人们看出她那一部是无空子可钻的时候,便来败坏一个没有经验的孩子,企图叫她丢丑。她所以这么大吵大嚷,是故意搅乱了这件事情,因为她从来没有对她的儿子抱过什么幻想,她很明白他是什么混账事情都作得出来的。一时间,这件事情像是闹得很严重,手套部的职工米敖也被牵扯了进来;他是阿尔倍的好朋友,阿尔倍把一些情妇——几个光着头的姑娘——介绍给他,他就给她们小恩小惠,允许她们在纸板盒子里乱翻几个钟点;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他送给内衣部女售货员一副瑞士手套,弄得谁也摸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这场闲言碎语平息了,这是看在时装部主任的面上,就连慕雷本人对她都表示尊敬的。过了一个星期,布尔当寇借故,把那个肯让人接吻的惹出事端的女售货员开除了事。如果说这些大人先生对于人们在外边的为非做歹视而不见,而在店里遇有一点点的猥亵行为也是不肯放过的。

“她们把你气疯了吧?”一天早晨保丽诺跟她说。“我要是你,就要给她们个颜色看看!哼!她们玩她们的,我乐我的。……这个礼拜天包杰要带我到约安威尔去,你跟我们一道去吧。”

“不,谢谢,”这个年轻姑娘固执而平和地回答。

“可是为什么呢?……你还是害怕有人会勉强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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