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鱼,是冷的,”法威埃说,他的手感不到菜的热气。
这时所有的人一个挨着一个走去,伸出胳膊直线地端着碟子,怕的是撞到了人。十步以外,现出了一个简易食堂,另有一个小耳门,摆着一架闪闪发光的锡柜台,台子上摆放着一份一份的葡萄酒,装在没有塞子的小瓶子里,瓶子洗过后还是湿漉漉的。每一个人路过的时候,用他空着的一只手拿起一个小瓶子,这时走起路来就不方便了,露出严肃的神情走向各自的座位去,谨慎地不要撒出来。
雨丹小声地叽咕着:
“拿着这些碟子碗走起路来,可真够瞧的!”
他和法威埃的座位在走廊最后一间餐室里。所有的餐室都是一样的,是四米宽五米长的旧的地下室,涂上了水泥,改装成食堂;可是潮气从涂色的水泥里渗出来,黄色的墙壁布满了绿斑;通气窗的窄小的窗口,向大街上开着,跟人行道同一水平,从那里射进了惨白的阳光,不时地被过路人的模糊影子遮挡住。在七月里跟在十二月里一样,从隔壁的厨房间吹来热烘烘的水蒸气,含有让人恶心的气味,人们全闷得喘不过气来。
雨丹第一个走进来。桌子的一端嵌在墙壁上,罩着漆布,有玻璃杯和刀叉划分出各人的座位。每一头摆着几堆准备更换的碟子;在桌子中间,放着一块大面包,插着一把刀子,刀柄翘在上面。雨丹把他的小酒瓶丢在一边,放下了他的碟子;然后从架子下面取出他的餐巾——这是墙壁上仅有的装饰,他叹了一口气坐下来。
“我可饿得受不了了的!”他悄声说。
“老是这样的,”法威埃说,他在左手坐了下来。“一个人饿得要命的时候,却什么东西都没得吃。”
餐桌很快就坐满了人。这里共有二十二个人的座位。起初只有猛烈的叉子的响声,这是一场壮健汉子的风卷残云般地大吃大嚼,他们的胃口像是被日常十三小时的劳累弄空了似的。起初,店员们有一小时用餐的时间,可以到外面去喝他们的咖啡;因此他们抓紧用二十分钟把饭吃完,忙着要到街上去。可是这样他们就十分杂乱,再回来的时候三心二意,作生意精神涣散;于是主管方面决定不许他们再出去,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可以加付十五个生丁喝一杯咖啡。因此,现在他们就把用餐的时间拖长,绝不想在规定的时间以前回到部里去。很多人边吃边读报纸,把报纸折好抵住他们的小瓶子竖起来。另有一些人在他们最初的饥饿得到了满足的时候,便乱哄哄地在聊天,所谈的话老是那一套,什么吃的坏啦,赚的钱啦,上一个礼拜天他们作了什么事啦,下一个礼拜天他们又要去作什么啦。
“我说,你们的罗比诺怎么样啦?”一个售货员向雨丹问。
丝绸部抗议他们的副主任的斗争是所有各部门都关注的事情。每一天人们在圣洛施咖啡馆谈论这个问题一直到深夜。雨丹正在用力吃他的那块牛肉,不在乎地答道:
“好啦!他回来啦,罗比诺。”
然后突然生气地说:
“可是,混账东西!他们给了我一块驴子肉!……说老实话,这真叫人讨厌透啦!”
“你别抱怨啦!”法威埃说。“我真够笨的,要了一块鳐鱼……这东西是臭的。”
你别有怨言啦!有的发脾气,有的开玩笑。在靠墙的那张桌子的角上,杜洛施不声不响地吃着东西。他的食量是比一般人要大,一次也没有吃饱过,仅此而烦恼,而且他的收入太少,付不出加菜的钱,他就切着大块面包吃,露出贪婪的神情,碟子里任何少吃的东西都不放过。大家拿他逗乐,喊叫着:
“法威埃,把你的鱼送给杜洛施好了……他可真爱吃哩。”
“还有你的肉,雨丹,杜洛施饭后会拿它当点心吃。”
这个可怜的小伙子耸耸肩膀,并不答话。如果说他饿得要死,这并不是他的过错。而且其它的人尽管大骂他们的菜,而他们还是照样完全吞下肚去。
可是轻轻的一声口哨使他们安静下来。这是通知慕雷和布尔当寇已经到了走廊里。许久以来店员们常常抱怨,主管人装模作样地走下来亲自察看饭菜的质量。他们为每人每天给厨师一法郎五十生丁,其中包括粮食、木炭、煤气、人工等所有的费用;可是听说伙食不太好,他们感到很奇怪。就在今天早晨,每一部选举出一个售货员,由米敖和李埃纳代表二人负责发言。因此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间,大家都竖起耳朵,静听邻室里传出来的声音,慕雷和布尔当寇刚刚走进餐室里去。布尔当寇表示牛肉很好;米敖被这句若无其事的判断给忍住了,再三地说:“嚼嚼看就知道啦。”同时李埃纳在攻击鳐鱼,心平气和地说:“可是这东西有臭味啦,先生!”于是慕雷便说了一通抚慰的话:为了他的店员们的福利,他要尽一切的力量,他是他们的父亲,他情愿自己吃干面包,也不肯看见他们吃得不好。
“跟你们约定我要研究这个问题,”他最后结论说,他提高了声音以便使走廊上从这一头到另一头都听得见。
当局的调查结束了,叉子的声音又响起来。雨丹叽叽咕咕地说:
“是的,早就料得到的,可是喝白开水吧!……啊!他们的好听话倒是讲得挺多。谁喜欢听空话,有的是!他们拿旧皮鞋底子喂你,然后拿你当狗一样把你丢出门去!”
刚才向他问过话的那个售货员又说:
“你说你们的罗比诺……”
可是一阵杂乱的杯盘的响声淹没了他的声音。店员们亲自动手换碟子,左右的几堆都减少了。当厨房助手拿来了一些大锡碟子的时候,雨丹叫着说:
“又是烤饭,这就算齐全啦!”
“不值两个铜板的浆糊!”法威埃说着自己去取。
有些人喜欢吃这种东西,另有些人觉得它太粘。那些读报的沉浸在报纸的连载小说里,连他们吃的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所有的人在揩着额头,这间狭窄的地下室弥漫着烤人的蒸汽;同时过路的人影源源不断跑过去,在一片狼藉的桌布上映出黑色的线条。
“把面包递给杜洛施,”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大声说。
每个人切了一片,然后把刀子叉进面包里一直叉到刀柄;面包在人们中间传递着。
“谁要拿点心换我的米饭?”雨丹问道。
他同一个瘦小家伙做了这次交易,而后他又打算出卖他的葡萄酒;可是谁也不要,大家都不喜欢这种酒。
“我刚才跟你说过,罗比诺又回来啦,”在东拉西扯的谈话和笑声里他接着说。“啊!他的事情很严重……你想想看,他跟女售货员们乱搞!是的,他给她们介绍打领结的工作!”
“别出声!”法威埃轻声说。“他们正在那边询问他的事情。”
他用眼角瞟着布特蒙,后者插在慕雷和布尔当寇中间在走廊上走,三个人全都全身心地低声热烈地在谈话。正副部主任的饭厅正好在对面。布特蒙刚刚吃完饭,他看见慕雷走过来,就从座位上起身,谈一谈他那一部的让人头疼的事情,述说他的烦恼。对方两个人静听他讲,依然不肯放弃罗比诺,这是一个第一流的售货员,从埃杜安夫人的时期就进店了。可是当他讲到打领结的事情,布尔当寇发火了。这个家伙疯了吗?他给女售货员介绍额外的工作!店里对这些姑娘的工作时间支付非常高的报酬了;如果在夜间她们替自己工作,那么白天她们在店里作的活就要少了,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了;所以这是她们的偷盗行为,她们拿她们的健康去冒险,而这种健康是不属于她们的。夜间是为了睡觉的,大家都该睡觉,不然就该把她们丢出去!
“热闹起来啦,”雨丹说了一句。
三个人在怡然自得的散步中每从餐室前走过去一次,店员们便观望着,把他们一点点的小动作都详论一番。他们忘记了烤饭的事,一个会计员正从饭里发现一个衬裤的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