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是大灾大难的一年,”伯父解释说。“我们不得不拖延他们的婚事……不,为了开开心,你问一下他们对于你的朋友们是怎么看的。”
黛妮丝为了令他高兴便这么做了。
“我不会的,我的堂妹,”日内威芙回答。“可是,你放心吧,并不是大家都这么认为。”
于是她注视着柯龙邦,他一脸茫然地搓着面包屑。当他感觉到年轻姑娘的眼睛落到他的身上,他便激动起来。
“一家肮脏的店!……无论哪一个,全是一群无赖!……所以他们才不愧是附近一带的虎列拉!”
“你听见他的话了吧!你听见了吧!”鲍兑兴奋地叫着。“这一个人是他们绝对拉拢不到的!……啊!你是独一无二的!”
但是日内威芙露出严峻而又痛苦的面容,注视着柯龙邦。她一直看透了他的内心,他感到不舒服,便更加倍地嘲骂着。鲍兑太太对着他们,不断注视着他们,沉默而又不安地像是预感到新的暴风雨就要来了。近来有相当长的时间,她的女儿的悲哀令她担忧,她感到她要死掉了。
“店里没人照管,”最后她离开餐桌说,她希望结束这样的情景。“你去吧,柯龙邦,我仿佛听见有人来。”
晚饭结束了,站起身来。鲍兑和柯龙邦去同一个中间人在谈话,那人是来取定货的。鲍兑太太领着北北去看画片。使女迅速地收拾了餐桌,黛妮丝靠近窗边发呆,注视着那个小院子,等她转过身来,她看见日内威芙仍未离开座位,直愣愣地看着餐桌的漆布,桌布刚刚用海绵洗刷过还是湿的。
“堂姐,你难受吗?”她问她。
年轻的姑娘并不答话,眼神凝固地在研究着桌布上的一条裂痕,仿佛她心里有无限缠绵的心结。然后她痛苦地抬起头来,注视着低头向她看的那副同情的面容。大家都离开了吗?她为何不起来呢?突然她抽咽起来,她的头垂在桌边上。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袖。
“天哪!你怎么啦?”黛妮丝慌张地叫着。“需要别人帮忙吗?”
日内威芙神经质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留住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不,不,不要走……啊!不要告诉母亲!……你知道,没什么事;可是别让别人知道,别告诉别人!……我跟你讲真话,我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我觉得自己非常孤独……等一下,我好起来啦,我不再哭了。”
可是阵阵的发作又袭来了,她打了几个大冷战,她单薄的身子随之而颤。好像是她那厚重的黑色头发把她的脖颈压得很低很低。当她的头在她交叉的手腕子上难过地滚动的时候,一支发针掉了,头发蓬散在她的脖子上,黑压压地包住了她。黛妮丝怕别人发现,悄声下气地试图安慰她。她解开她的衣服,看见她如此瘦削,悲痛得愣住了:这个可怜的姑娘,胸部像一个小孩子样深陷下去,像一个被贫血病啮噬的老处女那样一无所有了。黛妮丝双手捧起饱满的头发,这些漂亮的头发似乎吸干了身体的养分;然后为了叫她心情舒畅些,给她多点空气,便把头发结得紧一些。
“谢谢,你真善良,”日内威芙说。“我不胖,是吧?我从前没这么瘦弱,可是都完了……扣上我的衣服吧,妈妈会看见我的肩膀的。只要我能够,我就不让别人看到……天哪!我身体虚弱,我的身体真不好。”
可是她渐渐平静了。她疲惫地留在椅子上,眼睛竖盯住堂妹不放。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她问道:
“你说真心话,他爱她吗?”
黛妮丝感到脸上有些发烫。她完全懂得她指的是柯龙邦和克拉哈。可是她故意问道。
“亲爱的,你说的是谁呀?”
日内威芙怀疑地摇了摇头。
“别装假啦,我求求你吧。帮我点忙,告诉我实情……你一定知道,我已经感觉到了。是的,你曾经是那个女人的朋友,而且我看见了柯龙邦追着你,跟你窃窃私语。他叫你向她传消息,对吗?……啊!行行好,跟我讲真话吧,我发誓,这样对我会有好处的。”
黛妮丝从来没感到如此为难。她在这个一向默默无闻而又窥察出一切的女孩子面前了眼睛。可是她仍然极力哄住她。
“可是他爱的是你呀!”
这时日内威芙显得很绝望。
“好啦,你什么都不肯透露……再说,这对我是一样的,我已经看见过他们了。他总是会跑到马路上去看她。而她呢,在楼上,笑的样子有些坏……毫无疑问他们在外头见过面了。”
“说到这个,可没有过,我对你发誓!”黛妮丝叫着,她为了至少要给她这点安慰,也顾不上她的身体了。
年轻的姑娘深呼吸一下。她有气无力地微笑了一下。然后发出稍为平复的软弱的声音说:
“我有点渴,想喝水……原谅我,我麻烦你啦。在那儿,在橱柜里。”
等到她接过了水瓶子,一饮而尽。她用一只手推开了黛妮丝,因为黛妮丝怕她这样喝法会对她有害的。
“不,不,别管我,我老是干渴……夜里也如此。”
重新是一阵静默。她又温柔地说:
“你要知道,十年以来,我很想结婚。我还在穿短衣服的时候,柯龙邦就已经喜欢我了。我几乎都记不起这件事情最初的情形了。始终生活在一起,彼此不离,呆在此地,我们之间从来未曾有过分心的事,结果,时机未到我就相信他是我的丈夫了。我不知道我是否爱他,我只知道我是他的妻子,就这些了……可是今天,他去找另外的一个女人了!啊!天哪!我的心快爆炸了。你瞧,这一种痛苦是我前所未有的。它进入了我的胸部,侵入了我的头脑里,然后遍及我的全身,正在腐蚀着我的身体。”
泪浮在她的眼里。黛妮丝很是同情,眼里也湿润了,便问她:
“伯母察觉到什么没有?”
“是的,妈妈已经疑心了,我相信……至于爸爸,他业务太忙,并不了解他延迟结婚所给我的痛苦……有好几次妈妈问过我。她看我这样憔悴格外担心。她本人身体就不好,所以她常常跟我说:‘我可怜的女儿,我没有把你养得很结实。’可是她一定发觉我过于削瘦……看看我的腕子,这成什么了?”
一只手颤抖着,她又伸向了水瓶。她的堂妹想要拦阻她继续喝水。
“不,我十分渴,让我喝吧。”
她们听见鲍兑大声谈论着。黛妮丝任凭她心情的冲动,跪在地上,友爱地抱住了日内威芙的膀子。她亲了她一下,向她保证一切都会过去的,她将同柯龙邦结婚,她的身体会逐渐健康起来而且会幸福的。她急忙又站起身来。伯父叫她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