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因为凭她的背景来看,她也无法处理那笔钱。”
“我也刚想这样说。”商人说。
“也许是因她到旅馆中去了一次,他们就利用了这一机会,然后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她一个人身上。”彼得·戈拉希摩维奇非常激动地说。首席陪审员也感到了恼火,最后首席陪审员仍顽固地坚持己见。但是得·戈拉希摩维奇说得很有道理,大部分人都赞成玛丝洛娃并未参与偷窃钱财的事情,也没有窃走戒指,戒指是那人赠送给她的。
等到他们议论关于她是否参与过投毒害人罪的时候,那个商人说道,应该认定她没犯这种罪,因为她没有毒死她的动机。不过首席陪审员都说无法认定,因为她自己也承认她撒过了药粉。
“她就算撒过,但是错以为那是鸦片。”商人说。
“她用鸦片就能置人于死地,”上校又说。他爱打岔,就借此机会说起了他内弟的妻子怎么服鸦片中毒的事情,如果不是采取了抢救措施,她早就死了。上校说得那样慷慨激昂,以致于在场的人不敢打断他的话。只有店伙计受到这个事例的感染,决定打断他的话。“此外有的人习惯服用鸦片,”他刚说了两句,就又被上校打断了。上校又在接着讲述鸦片对他内弟的妻子造成的恶果。
“先生们,此时已经四点多了。”一个陪审员提醒说。
“那么应当怎么办呢,先生们,”首席陪审员又说了,“要不就认定她犯过这样的罪吧,但却无意抢劫钱财,也并没有偷盗他的现款。这样行不行?”彼得·戈拉希摩维奇表示了赞同。
“但是应当从轻处理。”商人又加了一句。
大家都表示了赞成。只有那个劳动组合成员坚持己见,坚持说:“不,她没犯罪。”
“总之结果就是这样,”首席陪审员说,“无意抢劫,她没有偷盗现款。这么一来,她也就无罪了。”
“就这样办吧。另外要求从轻处理,这样问题全都解决了。”商人兴高采烈地说。
大家都已非常疲劳,又被这次争论弄得晕头脑胀,所以任何人都没注意到在答案上要加上一句:不错,不过并非蓄意杀人。聂赫留道夫当时也非常激动,以至他也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答案就这样,被送到了法庭上。
大家之所以会做出这样一种决定,并非大家都赞成这样做,却是因为,庭长的总结发言偏偏漏掉了他通常总会交代的那句话,“不错,她犯了这种罪,不过并非蓄意杀人”;其次是,上校把他内弟的妻子的事情说得冗长而且乏味;第三,聂赫留道夫由于过分的激动了,竟然没有发现漏掉了一句至关重要的:没有害人性命的意图这样的一个附加观点,第四,彼得·戈拉希摩维奇那时不在议事室里,首席陪审员重新读那些问题和答案时,他恰好就出去了;最重要的却是因为庭审时间太长了,所有的人都已太疲倦了,都想快一点儿脱身,因而达成了这个能够把事情快点儿结束的判决。
陪审员们摇了一下铃。宪兵原本就站在门外。法官们全都就位。陪审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
首席陪审员神色庄重地拿着一张表格。他把表格递给了庭长。庭长看完表格,显然觉得很是吃惊,马上,就回过头去和自己的同事们商讨去了。令庭长吃惊的是,陪审员们附带着说明了第一个保留条款:“无意抢劫”,却又解释说明了下一个留下的条款:“并非蓄意抢劫”。按照这个裁决,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玛丝洛娃既没有偷盗,也没抢劫钱财,同时也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目的却把人给毒死了。
“您看,这是何等荒谬的回答呀,”他对左侧的一位法官道,“要知道为此她去服苦役但她又无罪。”
“但是,她怎么可能是清白的。”那个严肃的法官说。
“她真的没罪。依我看来,这种情况应当引用第八百一十八条。”
“您认为呢?”庭长对那个温和的法官说道。温和的法官没马上去作答,他看了看那份公文的号码,又相加了所有数据,谁知最后的总和没能被三除尽。他原想:如果能被三除尽,他就赞成。如今虽然没有被除尽,但是他这人心地善良,仍然赞成。
“我也觉得应当这么办。”他说。
“那么您呢?”庭长回过头去,对那个怒容满面的法官说。
“我什么都不赞成,”他毅然回答,“现在有人说,陪审员们经常替罪犯们开脱,假如法官也替罪犯们开脱,那么别人又会怎么说呢?我说坚决不赞成。”
庭长看了看自己的怀表。“很遗憾。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说着,他就把那张问题表格又递给了首席陪审员,让他当众宣读一遍。首席陪审员咳嗽了一声,挪动着双脚,又重新回复了那些问题与答案。法庭上的所有人员,全都现出了吃惊的神色。被告们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庭长问副检察官说,他觉得应当给被告们判处怎样的惩罚。
副检察官本来就想要定玛丝洛娃的罪,如今居然取得了成功,心里当然十分愉快,并把这次成功都归于他自己出色的口才上。他查了一下文件,稍稍欠身站了起来,说:“我认为应当依据第一千四百五十二条和第一千四百五十三条第四款处分西蒙·卡尔津金,依据第一千六百五十九条处分叶芙费密娅叫白契柯娃,依据第一千四百五十四条处分叶卡捷琳娜·玛丝洛娃。”
这一切都是依法给予到最重的处治“暂时休庭,由法官们去商议判决。”庭长站了起来说。大家也跟着他起立,等待着法官的商议结果。
“我们,老兄,要知道我们都弄错了,太丢人了,”彼得·戈拉希摩维奇来到聂赫留道夫的面前说,这当儿首席陪审员正在和聂赫留道夫说话。“要知道,我们是要送她去服苦役了。”
“您的话中是什么意思?”聂赫留道夫嚷了起来,这一次他倒根本没有计较教师的那种令人不高兴的无礼的态度。
“真的,”他说。“我们在答案中不曾注明:‘她确实下了毒,却非出自本意。’方才书记官告诉了我,副检察官要判处她服十五年苦役。”
“但是我们原本就是这么判定的。”首席陪审员说。
彼得·戈拉希摩维奇开始争辩,他说既然她没有偷钱,她也就不会蓄意杀人的,这是顺理成章的。
“但是要知道,我离开议事室之前,重新读过一遍答案,”“任何人都没有表示什么不赞成。”首席陪审员辨解道。
“当时我没在房间里,”彼得·戈拉希摩维奇说,“但是,您怎么会没发现呢?”
“我真的就没有想到。”聂赫留道夫说。
“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真的发生了。”
“但还有补救的余地。”聂赫留道夫说。
“唉,不行,已成定局了。”
聂赫留道夫看了一眼那些被告。他们,这几个命运已定了的人,依然在栏杆的后面。玛丝洛娃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还在笑。聂赫留道夫的心中有了一种隐隐约约的不良感情。在此之前原以为她将会无罪释放,他为此还不知应当怎么来对待她,因为和她不管如何相处都是很难的。但是如今,服苦役去西伯利亚,他不用和她保持任何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