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亲是"暗影"组织的成员。他的父亲拥有重瞳。他的父亲被安排去打开某个叫"禁忌之地"的地方,进去过一次,看见了里面的东西——然后决定逃。
带着刚出生的他。
沈瞳的记忆里关于父亲的部分少得像被人用橡皮擦过。小时候的碎片:一双粗糙的大手,一个含混的声音叫他"瞳儿",夜里被人抱着跑的颠簸感,冷空气灌进嗓子的辛辣。
还有一个模糊的画面,像隔着一层脏玻璃:他被塞进一个暗处,有人把手压在他嘴上不让他哭。外面有脚步声,很多,急促,像在追什么。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长大,被坟地里的老人捡走,在墓碑和腐土之间活了二十年。没有人告诉他父亲去了哪里,是死是活。他问过一次,后来把"问"这个字从自己身上拔掉了,像拔一根长进肉里的刺。
而今天,这根刺被重新扎了回来。
他爸没死。
陈凝雪爷爷的口信像一把钝刀,把那层他花了二十年长出来的硬壳撬开了一条缝。缝里面是什么,他自己也看不清。
气?恨?盼?还是更深的、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怕。
怕找到了,发现父亲是另一个人。怕找到了,发现父亲已经不认识他。怕找到了,那个被"暗影"追了三十年的逃亡者,已经成了某种他不敢面对的东西。
沈瞳捏着那张纸片,指尖的力道在纸边留下一圈白色的压痕。
他把所有文件重新塞回档案袋,红绳系上,死结打好。然后把档案袋放到枕头下面,躺回去。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橘黄灯光下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纹,脑子里翻搅着协议上的每一个字。
周鹤鸣。暗影组织。S项目组。十二号坑道。禁忌之地。Alpha-02——沈苍茫。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拼凑,拼出一张他还没看见全貌的拼图。但形状已经隐约能猜到——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家族阴谋。周家的编号系统,暗影的傀蛊控制术,死士、冷藏箱、耳后孔洞、康宁诊所的红章……全是同一张网上的结。
而网的中心,在南屏山的地底。
姜灵翻了个身,手臂搭到他胸口上,碰到了肋骨的伤处。沈瞳吃痛,嘶了一声,又忍住了。他轻轻把她的手臂挪开一寸,刚好避开伤口,又不至于吵醒她。
灯关了。
黑暗里,他的眼底有极淡的金光浮动,像深海里的磷火。
他在想那行字。
"他们要用活的重瞳者去试那个地方,去了就回不来。"
去了就回不来。
可他爸进去过一次,回来了。回来之后选择了逃。
那他爸到底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烧红的铁珠子,在他脑壳里滚来滚去,烫得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他翻了个身,肋骨又抽了一下,疼得他差点骂出声。
窗外有风声。
风从南边来,掠过院墙,带着一丝泥土和枯叶的味道。南屏山的方向也在南边。沈瞳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在坟地,老人偶尔会念叨一句话:"南屏山下面镇着东西。"
当时他当鬼故事听。
老人说那话的时候,正在给一具腐坏得不像样的尸体入殓。腐烂的甜腥味盖过了所有其他味道,年幼的沈瞳蹲在一旁递纸钱,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早就习惯了跟死人打交道,但没习惯的是,那具尸体的耳后有一个很小的、很圆的疤痕。
跟死士耳后的孔洞一模一样。
这个记忆在此刻被翻出来,像沙子底下露出的一截白骨。
沈瞳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他们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了。标记、编号、筛选、测试。他父亲是里面的一员,既是执行者,也是实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