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屁放。"
姜维平的鼻音更重了,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准备。他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周家那边……有人联系我了。"
饭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
姜老爷子的脸没有变化。或者说,他的脸已经老到很难再做出什么变化了——八十三岁的面孔,皮肉松弛,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混浊的老眼里忽然亮起一点东西,像枯井底部被人扔进去一根火柴。
"谁联系你的?"
"周家二房的周建成。他打电话来,说……说可以帮我们东城的仓储中心解决资金问题。条件是——"
"什么条件?"
"让我……"姜维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块骨头吞不下去也咳不出来,"让我带着东城那块资产,从姜家分出去。独立运营。他们提供资金和渠道,我提供仓储和人员。大伯,我不是想——我只是——"
"你只是暗中跟周家接触了。"
这句话不是问句。
姜维平不说话了。电话里是一阵粗重的喘息,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猪。
"你不是第一个。"姜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干硬的命令式腔调,变成了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平静。像暴风眼的中心。"昨天你三叔也打过电话来,问我能不能放他那一房出去'自谋出路'。你五弟的老婆前天在外面跟人吃饭,被人看见了,对面坐的是周家的人。"
"大伯,我——"
"还有你堂侄姜鹤,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定位在省城。你猜他去省城干什么?"
电话那头死寂。
"我建了四十年的姜家。"老爷子的声音像在数骨头,一块一块地数,"从一辆改装小货车开始,跑运输,睡在驾驶室里。你爹、你三叔、你五弟的爹,年轻的时候都是我带出来的。车轮子碾过的每一条路,路上流过的每一滴汗——"
他停住了。
不是词穷。
是疼。
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一股剧烈的疼,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肋骨,攥住他的心脏往外拧。他的脸在一秒钟之内变成灰白色,嘴唇发紫,左手死死抓住桌沿,指关节顶起来的弧度像要戳破皮。
"大伯?大伯!"
姜老爷子的身体往左倾,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尖锐的声音,他的肩膀撞在椅背上,整个人像一堵失去支撑的墙往下坍。四菜一汤被他的胳膊带翻了两盘,汤碗滚到地上碎了,深褐色的排骨汤泼在地板上,热气腾腾。
保姆从厨房冲出来,看见老爷子半个身子挂在椅子上,眼睛翻白,嘴里发出一种含糊的呻吟——"啊……啊……"像一只老狗在梦魇中挣扎。
"老爷子!老爷子!"
保姆抄起电话,手打着哆嗦拨了120。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姜灵已经到了。她是从葛家的会议上直接开车冲过来的,帕萨特在主宅门口歪着停的,一只轮胎压在花坛沿上。她跑进饭厅,看见地上的碎碗和汤渍,看见老爷子被保姆半扶半拖着靠在椅子上,脸色像一张揉烂了的灰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