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的原话——棋还没摆完,谁也不许先落子。"
十二个人像水银一样散开了。
几乎是在两分钟之内,物流园区重新变回了一片死寂。三辆越野车停在杂草丛生的月台边上,像三块被遗弃的黑色礁石。除了轮胎上带着的那层高速公路特有的灰白粉尘之外,看不出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
屠刚没有跟着散开。
他一个人走到月台的边缘,蹲了下来。
面前是整个青云市的夜景——灯光稀稀拉拉地撒在远处的楼群之间,几条主干道上还有零星的车流在移动,再远一点是连绵的山脉轮廓,黑黢黢地压在天际线上。
一座小城。
一个即将被翻覆的小城。
屠刚从猎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的质量很差,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下来又放大打印的,颗粒感很重。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半身像——穿着深灰色的卫衣,五官清瘦,神情介于漫不经心和锋利之间。如果只看照片,会觉得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往人堆里一扎就找不着了。
但屠刚知道不是。
照片的右上角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叉。
叉的线条用力很重,几乎把照片纸捅穿了。
"沈瞳。重瞳。十九岁。家族覆灭后独存,近半年内连续覆灭青云市傅、佟两家势力。"屠刚用那种砂纸擦铁皮的声音自言自语,像是在跟照片上的人对话,"天级初阶以上的战力……不,以这个年纪和进境速度来看,怕是已经迈入天级中阶的门槛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周旻三爷的亲笔批注,只有六个字——
"试探,评估,收网。"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订婚宴,姜家与沈瞳。确认沈瞳实力上限后,设局诛杀。若一击不中,启用后手。"
屠刚把照片收起来,两根手指搭上了腰间的短刀柄。
那柄刀叫"饮血"。
不是什么名门正派铸造的法器,而是屠刚自己用了十七年时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凶器。刀身长一尺二寸,宽不足三指,薄到几乎透光。刀背上密密麻麻地刻着编号——从"001"一直排到"243"。
两百四十三条命。
每杀一个人,屠刚就在刀背上刻一个编号。没有名字,不记性别,不分老幼。纯粹是一种近乎强迫症式的记录习惯。
他摩挲着刀柄上那层缠了又缠的黑布,指腹感受着布料下面刀柄上那层浅浅的凹槽——那是长年累月握持磨出来的指痕,每一道槽的深度和位置都与他的手指严丝合缝。
"重瞳者。"
他喃喃着这三个字,嘴角慢慢扯开了一道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个猎人在漫长的、枯燥的连续狩猎之后,终于嗅到了一头大型猎物的气味时才会有的表情——兴奋、谨慎、跃跃欲试,以及一丝极深极淡的、近乎本能的敬畏。
"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他站起身,把短刀重新别回腰间。
夜风从物流园区的废墟间穿过,吹动了他猎装的下摆。
远处的青云市灯火通明,浑然不知有一柄在暗处磨了十七年的刀,正缓缓对准了这座城市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