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走上前,声稳而温:
“各位乡亲,我乃黑山屯捕盗都头陈越。奉县令命,安置诸位于此。乱世不易,屯中亦无余粮。欲得食宿,便需出力。垦田、筑防、打理药圃,皆可。但使肯干,必保诸位吃饱穿暖,有片瓦遮身。”
流民闻言,眼中渐渐燃起微光。
一青年颤巍巍上前,躬身作揖:“多谢陈主事收留!我等皆愿出力,但求一口饭食,一处落脚,做什么都甘愿!”
“好。”
陈越转身吩咐老王:“引大家去屯西空场,先搭临时窝棚,再烧热水,供众人洗沐。阿墩备饭。”
老王领命,引流民前往。
陈越又令人卸粮入库,专划作流民口粮与屯中应急之储。
随后亦赶至西场,见众人已伐竹砍茅,合力搭棚。
虽疲惫,手中却不慢。
待窝棚初具规模,陈越召集众流民,一一问询所长。
“大家依次说说,会些什么。种田、织布、炊事,或有其他手艺,皆可道来。以便量才安置,各尽其用。”
众人依次答话,小半是农夫,善耕植;亦有几人会织布、做饭;余者称只能卖力气。
忽有一中年汉子踏前一步,声若洪钟:
“禀陈都头,小人李铁,原是邻县铁匠。会打铁铸器,农具、兵器皆能打造。只因战乱,铺子被匪毁了,只得流落至此。”
陈越眼中骤亮。
此真雪中送炭!屯中正值开荒、筑防、练兵之际,农具简陋,兵械短缺,李铁之来,恰解燃眉。
“好!李铁匠!”陈越上前握住他粗粝的手,“你来,便是帮了大忙!待安顿妥了,我便与你商议,搭一简易铁匠铺,打造农具兵器。待遇方面,绝不相亏!”
李铁眼眶微热,躬身重重一揖:“谢都头看重!李铁必竭尽所能,为屯里打好每一件家伙!”
安顿罢流民,分派妥活计,陈越召集全屯士卒、青壮乡民,并新来流民中的男丁,齐集屯中空场。
呜呜泱泱将近六十口人。
陈越立于场中,声朗气沉:
“诸位弟兄!乱世立身,唯仗本领。欲守家园,护亲邻,便须练强筋骨、习熟战阵。自今日起,无论新旧,每日晨昏皆需参训!我教诸位三才阵、基础搏杀、野外求生之技。练好了,方能抵匪御寇,在这世道活下去!”
短短半月,周满看着陈越一步步走到今日。
从潼关溃围的败军之将,到领着他们在这山坳里垦出田、引来水、竖起旗的主心骨。屯堡在变,人也在变。
他胸中那股滚烫的东西再压不住,猛地抢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愿为大人效死!”
这一跪,心甘情愿。
老王第二个跟着跪下,粗着脖子喊:“俺这条命,早就是都头给的!”
石头、阿墩,一个接一个,那些跟着从潼关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那些新近安顿下来的流民青壮,黑压压跪了一片。
粗重的喘息,绷紧的肩背,一双双眼睛在尘土中熠熠生辉。
陈越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需要空谈忠义家国。
这些从血污和饥馑里挣扎出来的人,最懂的是饿肚子的滋味,是刀砍在身上的疼,是昨夜还睡在身边的兄弟今早没了声息。
他们信的是实在的东西:一块能种出粮食的地,一堵能挡住匪刀的墙,一个能带他们活下去的人。
把他们个人的活路,和这个正在成形的黑山屯基地捆死,他们才会真把这地方当命。
今日埋下这粒种子,往后靠着同袍的血汗情分、靠着练出来的胆气本事,这支队伍,魂就慢慢硬了,就比这世道里大多数浑浑噩噩的兵,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有了这个底子,往后再来新人,也会被这风气裹着,滚成一样颜色的泥,塑成同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