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仰慕?掏心掏肺?
不、已经不复存在了。
对于父亲、兄长、姐姐,甚至是最爱最爱的凌哥哥,更多的不过是利欲熏心的生存与利用罢了,她早就死心了,不论是即墨凌登基后广纳后宫、开枝散叶也好,抑或是即墨凌对她冷冷淡淡也罢。
完颜菁是个有自知之明的聪明女人。
正因如此她才明白,纵然即墨凌宠幸过再多的女人,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弱水三千,可他心里从始至终就只驻过一个人。——白九婴。
毕竟,完颜菁曾亲眼见到过。
即墨凌每天都会在御书房待上整整一个时辰,风雨无阻。她一直都以为他是在批奏折,谁曾想,她无意间打开了御书房暗格,才明了。那暗格后,那一副足足有一人高的画像,而那副画中,江南烟雨美轮美奂。画中有湖兮唤明镜,有光兮唤清欢,有美人兮、唤九婴。
一旁还提了字。
人生若只如,初见。
呵……初见。完颜菁不由得笑了,她为之癫狂不择手段做尽坏事想要得到的,她白染只需要一个回眸、微微一笑就唾手可得。在权谋的斗争里,她完颜菁是最后的赢家,但在情仇的游戏里,她却是最可悲的输家。
一棵树,繁花与落叶可随时落尽,惟有枝干才能地久天长。正因为知晓这个道理,完颜菁从改变的那一刻开始,所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后之位。
可原来,当她真的想要不顾一切的达到某种目的、得到某种东西时,代价可能就是她自己。最终,雾散了,梦也醒了,她最后望见的真实——那是千帆过尽的沉寂。
完颜菁开始想,回首她这一生,到底值得不值得?她把最好的年华都花在算计和杀人上,既荒废了自己的时间,也荒废了别人的。如今,她成了唯一一个在泥泞的吞噬中,活着爬出来的那个人。如若可以简单生活,谁又愿意费尽心机。
这就是命,完颜氏嫡女的命。
要么被捧上王座,要么被世人厌弃遗忘。
曾有一个很是得宠的宫妃,在宫斗失败后,满目含血的诅咒她:“完颜菁你个贱。人!我咒你不得好死,咒你死后下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多么恶毒的诅咒啊。可这点儿恶毒与完颜菁相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无可比拟。因为完颜菁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完颜菁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呢?
她的脸上,全是满不在乎的漠然,涂抹着赤红色蔻丹的指甲,深深的掐进那个宫妃的脖子,鲜血淋漓,她的话与心凉薄至极:“本宫不知道地狱何在,因为本宫没有去过天堂。
但对于本宫而言,这里是天堂,——也是地狱。”话音落下那刻,血溅三尺。
凭着这股无人能及的狠劲儿,她赢了。赢得体体面面,也输的彻彻底底。如今,高处不胜寒。
她看似坐拥天下,享尽富贵荣华。可说到底,不过是冰冷座椅,一无所有。误解与冷漠,是她从即墨凌那里得到的一切。可一切都只是她自作孽,自食其果,自以为是。
是她亲手扼杀了所剩无几的亲情与姐妹情。
是她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年华。宫斗、宅斗、下毒、算计、暗杀……数不胜数的肮脏充斥着她的过往,她的眼中,不再澄澈清然,不再温柔似水。
到头来。
空争是非。
这皇后之位,得来何用?
许多年以后,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已然垂暮的完颜菁斜倚在贵妃椅上,她一身的荣华,满头的富贵,可她手中紧紧握着的,却只是一纸廉价的信笺。
信笺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时光不老,我们不散。
这是年幼无知之时,她与姐姐许下的诺言,那时候的她们,还不懂什么是世道人心、什么叫光耀门楣。可笑如今啊,昨日已旧,昔日全非。
这个被人骂作“狠毒心肠”的皇后,终于在坐上皇后的宝座之后,第一次流下了她自以为最是廉价的眼泪,两行清泪,灼痛人心。几乎有关于完颜菁的一切,如今都是衰老而苍白的,——除了她的眼泪。其实,年老衰退的不止是她的容貌,还有那颗曾经明澈的心。她轻轻的、在泛了黄的信笺上。书下了一句话,一字一句一笔一划,满目疮痍。
时光它未老。
我们、已不再。
。
完颜双姝啊……这燕京,曾最瞩目耀眼的并蒂花姐妹。高高在上的你们,一个荣华加身,一个无人问津,这般天差地别的结局,你们竟也同样能体会得到那种滋味儿。
什么滋味儿?
闻言,完颜菁笑了,一身的华服却衬得,她的笑颜美丽而空洞。而完颜沫的脸上,则不复年少时的轻狂张扬,岁月磨平了她的棱角,取而代之的是碌碌无为的岁月静好。她们轻启朱唇,异口同声。
“一无所有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