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侯府一霸、小六爷蹬蹬蹬跑近了,见一个男孩抱着他如今最喜欢最当紧的小玩意——金环小妹,便先是若有其事般沉下脸,还没说话,就见那男孩侧了身,不是二哥和四哥,原是他的克星,“三哥……”
“唔。”楚临峦将怀里敦实的小丫头换上另一只手臂托着,才开口问:“可是下学了?”
楚临霄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眼珠转了转说:“田夫子说明儿个是腊八,他早些放了,回去陪师娘熬腊八粥去了!”
从小幺儿那听说讲究的腊八粥要煨上一整夜呢,也不知道三哥知不知道……
“我一下了学,就跑来母亲这里,想看环妹妹。呼,跑的太急都出汗了!”好像跑得越快汗越多就说明他翘课的时间越短似的。
楚临峦看弟弟喘着粗气、装模作样地用手给光光净净的小脸扇风,也不戳破,只认真看了他一眼,才率先提步进了屋里。
楚临霄被那无甚含义的一眼看得立时蔫了,垂头丧气地跟在后边进去。
三位小主子回来,屋内诸人忙而不乱地上前来,更衣的递热帕子的,裴氏身边的一等丫鬟映春想接过楚临峦怀里的胖妹,却被他摇头阻止了,一直把金环抱到西次间的暖榻上,为她解了披风擦了手脸,才顶着一屋子人的瞠目结舌施施然地接过雨过天青的盖盅喝了一口甜汤。
裴氏进来时就看到小儿子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看着榻上并肩坐着的表兄妹两个,她不由问道:“霄儿你又做什么怪?”
“他他他……”楚临霄没褪去婴儿肥的圆手指比划着,却碍于那人的银威,把嘴边那‘娘诶三哥居然会伺候人’憋了回去,生生掰出一句:“环妹妹见到我都不叫的……”
裴氏噗嗤笑道:“你环妹妹如今又开始长牙了,生怕她那小牙迎了风就缩回去,不敢开口呢!”
金环又悲愤了!
她投的这身体如今虽然没病没灾了,却实在是营养不良,估计在金府时亲娘病得没精力照顾,亲爹就完全不理不睬,走路没劲口齿不清不说,直到如今靠着里边的牙才开始冒尖尖,害得她张嘴就要流口水,只能硬憋着。
一句话让楚临霄来了兴致,扑到金环跟前,用哄骗小娃娃的怪腔调逗她张嘴。
“来么~来给哥哥看看,小娃娃长牙是什么样的?”
金环几乎是呜咽着连滚带爬往楚临峦怀里躲,小六爷在后面想抱她又实在劲儿小力不从心,只扼腕地看着她嫩黄色的胖拧到三哥怀里,再不动了。
晚上一家人围着圆桌,和和乐乐地用了晚膳。饭后惯例是定宁侯爷考校功课的时间,之后仆妇丫鬟们伺候着小主子们穿暖和了,几位爷也该问安离去时,裴氏又温言道:“明儿是初八了,既然族学和家塾的夫子们晨里没放你们休息,便早起上一刻半刻的,来母亲这儿喝一碗七宝五味粥。我都嘱咐好了,明日叫小厮提着去学里,也孝敬孝敬先生。”
“多谢母亲。”四个男孩子齐齐地躬身一礼,裴氏满意了,方叫回去路上小心,又关照着让罗妈妈亲自提了羊角风灯送到角门上去。
几个少爷和伺候的人鱼贯而出,楚临峦故意落后一步,等人都出去了才转过身一拜道:“儿子下午早归,原本是有事同母亲商议,偏临霄也来的早……现下同父亲母亲一道儿讲了,倒也便宜。”
今日当值的映春秋桂早就有眼色地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云妈妈想把围着炕桌遛弯消食的金环也抱走,裴氏拦了道:“环姐儿难得今日精神足,便在我这儿多玩一阵子亦不妨事。”
待云妈妈带好了门,定宁侯楚衍才询问地看向二儿子。
四个孩子中,临森最长,却是临峦与自己最为相肖,打小就老成持重、待事认真。
因着他对课业武功要求都极高,几个孩子都得拼了全力才能达到他的要求,有累着伤着的都是常事,连最温和懂事的临森都会私下里同自己的姨娘报苦,另两个就更别提了,却只有二子临峦,总是闷不吭声地将事事都做到最好。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三年前的冬天,他叫三个大点的儿子去靶场学弓箭。
靶场的弓不再是给小孩子特制的那种玩意了,力气不够就是开弓都难,更别说引箭而发。临森临海费了两个时辰、筋疲力竭了都没能设出一箭,而临峦却是在靶场试了一天,直到暮色四合,带着扳指的手都磨烂了,终是找着方法将弓弦拉满。
脱了力被小厮一路背回来,自家夫人看着儿子冻青的脸,拇指上脓血干了粘连着和田玉扳指,取都取不下来,当着下面人的面就哭着埋怨他狠心,楚衍心中也疼,却碍于父亲身份不忍去看只能狼狈离开。
从那之后,他在人后,总想着对二子要慈爱一些。
被上座的父母温和地注视着,楚临峦一向稳如山般不动的脸色也难免露出了些小儿局促之态,直到他发现一束更为清澈专注的目光,来自那豆腐娃娃一样的小人儿,他追着看过去,直把那娃娃看得如仓皇逃窜的仓鼠般一头攮到大家长定宁侯手弯里。
古人说的抱孙不抱子、含饴弄孙,都能说明,父辈面对儿辈的大都要端着架子,不会过分亲近,保持父亲的威严形象,从而能严格教育儿辈。
对于只有四个小子的楚衍来说,他真的是从没碰过小娃娃,如此被一个软绵绵的孩子砸了一下,他和金环都有些手忙脚乱的。
偏裴氏惯是爱玩笑,没见过自家老爷这副慌乱的模样,竟在一旁观望着侯爷笨手笨脚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小人安置在他膝上,完了两个都是手脚拘着正襟危坐的样子,简直笑死个人!
楚临峦自觉父亲比自己更为引人侧目,于是越发从容了,他意犹未尽地看了眼自己爹爹难得不那么肃穆的样子,才垂目开口解围道:“孩儿是想和父亲母亲商议着,等腊二十三祭了宗祠后,族学也放了假,儿子便携一位兄弟上颖镇陪祖母过年去。”
金环原本仗着年纪小,以为留下能听到冰块哥哥的什么小私密呢,没想到他会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