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妈妈在一旁看得好笑,却还是惯常一样板着脸,低声道:“夫人,咱们现在就动手?”
楚临峦虽不怵长相偏凶严的戚妈妈,但听她这种说法,眉心一跳冷声问:“动什么手?”
裴氏看他那防备样子,噗嗤笑道:“动什么手?能把你环妹妹发卖了不成?那可是我的心肝肉!”
戚妈妈恭敬地接过小丫鬟手中的瓷碗,原是酒中沉浮着冰块,还浸着不同长短粗细的银针,散着幽光,他想到这是做什么用的,不禁头皮,脸上就带出不忍来。
“环姐儿怕疼,便还是选支锋利的快刀斩乱麻。”裴氏点着其中一只针尖锋利的,见戚妈妈点头复又问:“太暗了罢,可要把灯移近些?”
“不妨事,太亮了再给姑娘弄醒反而麻烦。”戚妈妈手上利落地取了针穿了红线,捏着冰块凑到榻边,楚临峦还没细看,戚妈妈已运指如飞地在金环耳朵上多出来的两截红线上打了结,血都没来得及流就止住了,他不由瞠目结舌,呆愣的样子惹得裴氏掩嘴笑道:“云州城再找不出手艺更好的了!这下你可放心了罢?”
见金环果然眉头都没皱一下,还嘟着嘴吐出几句听不清的梦呓,他松口气,诚心地对戚妈妈钦佩起来。
裴氏上前看了一眼,点点头舒出一口气,为她掖了掖被子,又有些恨恨地点金环的小脸:“真被你这丫头折腾死!”
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虽不是亲娘,但也差不离了。
抬眼看天色还暗着,裴氏忍者困拢了拢袖中汤婆子,促狭道:“是和我回去呢?还是在这边再盹一觉?”
却不妨听楚临峦道:“儿子再待片刻。”眼中的担心一目了然。
当真是令人再无话可说,裴氏念了句:“如何变得这般婆婆妈妈的!”扭头拂袖去了。
小和轩的环姑娘来了侯府几个月,还是第一次发脾气。据园子里服侍的婆子说,她们姑娘砸了一套雕葫芦花的玻璃茶具,严声不许人进屋子的!
金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哭成个花猫,耳垂被她碰的多了,开始发红,隐约还觉得痛起来……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外面云妈妈隔着帘子求饶:“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是怎么啦?让妈妈进去吧,仔细碎片划了脚。”
金环咬着唇,无比委屈。昨天说的好好的,以后找巧手的工匠做特制的耳环给她戴,决计不折腾她的耳朵。可现在呢,她耳朵上这红绳绳是什么?
姨母就是大骗子!
她忍着心慌,想安慰自己这一世身体是健康的、正常的,可心里的害怕止也止不住。恍惚又回到了在医院躺着的日子,一点小病小伤就要不停的做检查吃药打针,可最后呢……她变成了现在这个人!
“不许进来!”稚嫩的却斩钉截铁的声音,让云妈妈和一干实心眼的丫鬟进退两难。
“夫人呢?还没请来么?”蓝歌问后面的婆子。
“刚回来的说夫人被临街少府夫人请去了……”
“这可怎么好!”云妈妈几次想冲进去却被金环之前放的狠话吓住,急得也快哭了。蓝歌亦是第一次见姑娘这个样子,越懂事的孩子发起脾气来更让人没法子了!她双手交握勉强镇定着,旁边翠袖早就在抹眼泪了,昨儿是她值夜守着,姑娘早起发现耳朵上多了的眼儿,可是把她也埋怨上了。
“世子爷万福!”
人群自动让开条道,蓝歌翠袖只觉得后脊发冷,回身就看到原本身量还小可让人看了就生寒的世子爷匆匆赶了回来。
“怎么回事。”
世子爷声音不若同龄人那样清澈,反而带着点沙哑,平白多了一股子压迫感。
云妈妈正担心着,见了世子后心却奇异的平静下来,像有了主心骨一般。也许是因为世子爷待姑娘的好,而她们都看在眼里,姑娘对这个哥哥也自与其他的不同。
她心里升起一丝希望,便上前一步恳切道:“请您进去看看咱们姑娘吧,她钻了那牛角尖,谁也不让进里间,还砸了好些东西……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可把人都急坏了!”
楚临峦越听脸色越沉,倒让云妈妈有点不安,可不是在气姑娘吧?这位更是小祖宗,姑娘是比不了的,但自家姑娘这个要命的架势,别再和世子爷顶着了……
云妈妈正瞎担心着,那边楚临峦已经大步进了屋里,循着小丫头那像受惊小兽似的可怜声音找进去,入目的狼藉让他心都不跳了一般。
何止砸了一套杯子,之前她撒痴卖乖讨来的三对精巧的绣球、琼花、风信子的团花粉彩净瓶,一样儿碎了一只。这是父亲收集了给母亲装点屋子的,贵重自不用多说,关键是再难寻这同一样的了。
他倒也不是稀罕东西,只是想着小丫头回头醒过神来,不定怎么心疼呢!
楚临峦小心地踩着一地碎片往她身边走,可谁知那个只抱着膝哭作一团的人儿突然发起火来,瞪着他就要来轰人。她脚上只套着牙白的细绢袜子,噔一声跳下地,让楚临峦几乎惊得魂飞魄散了。
一把把人提起来,他气急道:“没长脑子么?这样也敢往地上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