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这一次,以及我之外,”齐拉说,“谁也没有走近过她的房门;也不曾有人问过她的情况。她第一次下楼来到正屋,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
“那天,我把中饭送上楼去给她,她哭着说,房里那么冷,她再也受不了啦。于是我告诉她,主人就要去画眉田庄了,她要下楼来,哈里顿和我是不会妨碍她的。因此,一听到希思克利夫的马奔驰而去,她就立刻出现了。只见她穿着一身黑衣服,黄色的鬈发梳到耳后,朴素得像个教友派教徒,可她没能把头发梳顺。
“太太进来了,”她说,“冷得像根冰柱,高傲得像位公主。我连忙站起身来,把我坐的扶手椅让给她。不,她根本不把我的殷勤放在眼里,哈里顿也站起来,请她来坐高背长椅,坐到火炉边。他说她一定冻坏了。
“‘我挨冻已经挨了一个多月了。’她答道,尽量轻蔑地拖长那个‘冻’字。
“她自己搬来了一把椅子,摆在离我们两人都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她一直坐在那儿,直到身子暖和过来了,才开始朝四周打量起来,发现柜子上有几本书。她马上站起来,伸手想去拿,可是书放得太高了,她够不着。她的表哥看到后,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前去帮她。她兜起衣服,他拿到第一本书就往她兜里放。
“这对那个小伙子来说,是个很大的进步。她没有谢他,可他还是感到非常高兴,因为她接受了他的帮助。因此在她翻看那些书时,他竟大着胆子站在她的背后,甚至还弯下身子,指指点点书中有几幅曾引得他着迷的古老插图。尽管她把书页猛地一翻而过,挡开他的手指,他也没有因为她的这种无礼态度而气馁。他还是心满意足地后退一两步,干脆就不去看书,只看着她了。
“她继续顾自看书,或者翻找想看的东西。他的注意力则渐渐地集中到她那头又密又亮的鬈发上了。他看不见她的脸,她也看不见他。也许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在干些什么,而只是像个小孩被点燃的蜡烛吸引住那样,看着看着最后竟伸手去摸了。他伸手轻轻地抚摩着一绺(liǔ)鬈发,仿佛那是一只小鸟似的。凯茜猛地转过头来,快得就像是有人在她脖子上戳(chuō)了一刀。
“‘滚开,马上给我滚开!你竟敢碰我?你干吗还站在这儿?’她用厌恶的声调大声说道,‘我受不了你!要是你再走近我,我就回楼上去了。’
“哈里顿先生一直往后缩,那模样要多蠢就有多蠢,他不出一声地坐回到高背长椅上,她则继续翻看着她的那些书,这样又过了半个来小时。后来,哈里顿走到我身边,悄悄地跟我说:
“‘你请她念书给我们听好吗,齐拉?现在我闲着没事干。我很喜欢——很喜欢听她念念书!别说是我要求,就说是你要求她念的。’
“‘哈里顿先生想请你念书给我们听,太太,’我马上就说,‘他会很高兴——也会很感激的。’
“她皱了皱眉头,抬起头,回答说:
“‘哈里顿先生,还有你们大伙,都请放明白点,我绝不会接受你们装出来的这种假情假意!我瞧不起你们,跟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无话可说!在我舍出性命想听到一句友善的话,甚至只想看看你们当中一个人的脸时,你们都躲开了。不过我不会对你们诉苦!我是因为冷才下楼来这儿的,并不是为了让你们开心,或者是给你们做伴来的。’
“‘我做错什么啦?’哈里顿开口说,‘怎么责怪我呀?’
“‘哦!你倒是个例外,’希思克利夫太太说,‘我从来都没在意你关不关心我。’
“‘可我不止一次提出过,而且还请求过,’他说,被她的无礼弄得有点冒火了,‘我请求希思克利夫先生让我代你守夜——’
“‘住嘴!我宁可到屋外去,到随便什么地方去,也比在这儿听你这讨厌的声音强!’我家太太说。
“哈里顿咕哝说,他觉得,她该下地狱!他从墙上取下挂着的枪,不再约束自己,重又顾自干起擦枪的活儿来了。”
听了齐拉的这番话,起初我决定辞掉我的工作,设法弄一间小屋,把凯茜接来跟我一块儿住。可是,希思克利夫先生要是会允许这么做的话,他早就会让哈里顿自立门户了。眼下我还想不出有什么解救的办法,除非她重新嫁人,而筹划这样的大事,我是无能为力的。
丁恩太太的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尽管有医生的预言,可我还是很快就恢复了体力。现在虽说还只是一月的第二个星期,我却打算一两天内就骑马出门,去一趟呼啸山庄,去通知我的房东,接下来我将去伦敦住上半年;要是他乐意的话,10月份以后就可以另找一位房客来租住——我可是怎么也不想再在这儿过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