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獾先生到哪里去了?”鼹鼠问,一边在炉火前把咖啡壶加热。
“房主进了书房,先生,”刺猬回答,“他还说,今天上午他会很忙,所以,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打扰他。”
每个在场的动物当然都能充分理解这个说法。前面已经说过,假如动物在一年中有半年活动频繁,另半年相对来说实际上处于休眠状态,这后半年中,如果有什么事要做,或恰有什么人来访,是不能一直以犯困搪塞(tángsè)的。该借口过于单调了些。动物们非常了解獾,他吃了丰盛的早餐,已经退到书房里,靠在一张扶手椅里,腿搁在另一张椅子上,脸上盖一块红手帕,正按本季节的常规“忙着”呢。
前门的铃声叮叮当当地敲得很响,水鼠正在吃黄油土司,满嘴是油,就遣那个小刺猬比利去看看是谁。客厅里传来一阵跺脚声,很快比利就领着水獭回来了,水獭扑到水鼠身上,一通拥抱,一声亲热的问候。
“走开!”水鼠气急败坏地说,嘴里满满的。
“我就知道在这里可以找到你们的嘛,”水獭高兴地说,“今天早上我到河堤,他们全都大惊失色的样子。水鼠一夜没回家——鼹鼠也没有——他们说,肯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而且,雪把你们的脚印都掩盖了。但是我知道,陷入困境的动物大都求助于獾,或者,獾总会了解一些情况;所以我就直接来这里啦,穿过野林,踏过雪地!我的天!红日初升,直照着黑树干,这个时候走雪地还是蛮不错的!在一片寂静中行走,经常会有雪块从树枝上滑落下来,突然噗的一声,吓得你跳起来,赶快找地方躲。晚上,雪堡和雪洞会平地里冒出来——还有雪桥、雪台、雪墙——我可以待上几个小时玩这些东西的。地上到处是被雪压断的大树枝,知更鸟傲慢自负地在断枝上栖息、跳跃,好像这一切是他们的所为。一群队形不整的大雁从头顶上飞过,高高地衬着灰色的天幕,一些秃鼻乌鸦在树林里盘旋,看半天,才带着厌恶的表情拍着翅膀往家里飞;我没有碰到什么明事理的动物,没法打听消息。大约走了一半的路,我遇到一只兔子,坐在树桩上,正在用爪子洗他那张呆脸。我从背后爬过去,前爪猛地搭上他的肩膀,把他吓得够戗。我不得不打他两下耳光,才让他恢复知觉。我总算想办法从他嘴里知道,昨天晚上,他们的一个伙伴在野林里看到过鼹鼠。他说,兔穴之间谣传,鼹鼠——水鼠先生的好朋友,处境如何如何的糟糕;如何迷了路,而‘他们’正出门去狩猎,一圈一圈地追他。‘你们为什么不做些什么?’我问。‘你们就算没有脑子,但你们的数量成百上千,都是很结实的个头,跟黄油一样膘肥,而且兔穴四通八达,完全可以把他请进来,让他安全些,舒服些。不管怎样,可以试试的。’‘什么,我们?’他只会这么说,‘做些什么?我们兔子?’所以,我又给了他一巴掌,就撇下他走了。别无他法的嘛。不管怎样,我知道了一些情况;而且,假如我有这个运气再碰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或许会知道更多消息——或者,他们‘也会’开窍一些的。”
“你难道没有一点——呃——紧张?”鼹鼠问道,一提到野林,昨天的一些恐惧感又回到他身上来了。
“紧张?”水獭笑的时候露出一口亮闪闪的坚硬白牙,“如果他们对我有任何企图,我倒要借给他们一些胆子。来,鼹鼠,给我煎几片火腿,像个好小伙。我真的饿坏了,我还有很多话要跟水鼠说呢,好久好久没见他了。”
于是,好脾气的鼹鼠切了几片火腿,派刺猬去煎一下,然后就回到自己的早餐上,让水獭和水鼠头碰头,热烈地打开话匣,敞怀叙旧,真是滔滔不绝,就跟潺潺()的河水一样。
水獭刚吃完一盘煎火腿,又返回去添,这时,獾走进客厅,又是打哈欠,又是擦眼睛,用他那平静、简单的方式与大家寒暄,问候了每个动物。“一定到了吃午饭时间了,”他对水獭说,“最好留下,一起吃午饭。你一定饿得够戗吧,今儿早上真冷。”
“敢情!”水獭向鼹鼠眨着眼睛说,“贪吃的小刺猬用煎火腿填他们的肚子,看得我直觉得饿。”
刺猬喝了稀饭,还辛苦煎了一阵火腿,这会儿刚开始感到饿,他们怯生生地看着獾,羞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听着,你们两个小鬼现在回家找妈妈去吧,”獾和蔼地说,“我会派人带路的。敢说你们今天不用吃正餐了,我打赌。”
他给了他们每人六便士零钱,头上各拍了一下,他们就毕恭毕敬挥着帽子,行了礼,然后走了。
这会儿,他们都入了座,开始一起吃午餐。鼹鼠安置在獾先生旁边,因为另外两位还在热烈谈论着河畔逸事,别的事暂且分不了他们的心,他就趁机告诉獾,这里的一切是多么舒服,多么像家。“一旦完全到了地底下,”他说,“就会脚踏实地。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也没有什么能扑过来。你完全是自己的主宰,不用跟任何人商量,也不用管别人说什么。头顶上的事情也是这么个样子的,随他们去,别替他们操心。想上地面的时候,上去就是,那里也有不少东西在等着你。”
獾只是对着他微笑。“跟我说得一模一样,”他说,“除了地下,天底下就没有安全、和平和清静。而且,假如眼界扩大了,想扩张一点——嘿,掘一下土,挖一下石,就搞定了!如果嫌屋子太大,只要堵上一两个洞穴,又搞定了!无须建筑工人,无须商人,也没有人在围墙外旁观,说长论短让你听,最重要的是,没有恶劣天气。看看水鼠,只要来几尺洪水,他就不得不搬家租地方住,又不舒服,地段又不方便,还贵得要命。再说蛤蟆。我对蛤蟆府没有任何意见;作为房子,那该算这一带最体面的了。但是,假如失了火——蛤蟆住哪儿?假如瓦片吹掉了,墙壁塌了裂了,窗户打破了——蛤蟆住哪里?假如房间里有穿堂风——我自己很讨厌穿堂风——蛤蟆该住到哪里去呢?不,地面、室外对四处周游和谋生来说是不错的,但是叶落归根,最后还是要回到地下——这是我概念中的家!”
鼹鼠老弟由衷地赞同,獾由此对他非常友善。“午饭以后,”他说,“我要带你看看我这个小地方。我相信你会欣赏的。你理解家居建筑该是什么样子,你懂。”
于是,午餐后,趁另两只动物凑到壁炉角,就黄鳝(shàn)的话题开始激烈争论的时候,獾点了一盏灯笼,让鼹鼠跟上他。穿过客厅,他们进入其中一条主地道,摇曳的灯火照亮了两侧大大小小的房间,有的只是衣橱,有的差不多像蛤蟆家的餐厅一样宽大宏伟。直走转弯,走一条小通道,就到了另一条走廊,同样的景观。面对这里的规模、深度,面对四通八达、绵连而昏暗的通道,还有那坚固的拱顶,塞得满满的贮藏室,随处可见的砖石结构,柱子、拱门和石板地面,鼹鼠惊呆了。他终于说:“獾啊,你哪来的时间精力完成这一切的?这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啊!”
“如果真是我完成的,倒确实令人叹为观止了。”獾简单地说,“可实际上,都不是我完成的——我只是根据需要,清理出了通道和房间。实际空间还要大,周围都是。看得出来,你搞糊涂了,我要解释给你听的。哦,很早以前,现在野林林涛翻滚的地方,在树木自生自长,长成现在这片林子之前,这里有一个城市——也就是一个居住着人类的城市。他们在这里,就在我们站立的地方生活过,行走、说话、睡觉、做生意。他们在这里拴马、饮宴,从这里骑马出征,驾车经商。他们很强大,很富有,还大兴土木。他们造房子是百年大计,因为他们以为,这个城市是会永存的。”
“但是,到底他们最后的情况怎么样了?”鼹鼠问。
“谁说得上来呢?”獾说,“人们来了——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欣欣向荣,大兴土木——接着又走了。他们就是这样来去自如。但是我们持之以恒。我听说,这里有过獾,早在那个城市兴建之前就有。现在,这里又有獾了。我们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家族,或许会搬走一段时间,但是,我们会等待良机,很有耐心,所以我们回得来,以后也永远是这样。”
“那么,他们终于走掉的时候,那些人……”鼹鼠说。
“当他们走的时候,”獾接着说,“大风和暴雨就主宰了这里,一年又一年,耐心地,没完没了地下着。或许,我们獾也以我们渺小的方式略施了一些影响——谁知道呢?一切都塌了、陷了、平了,慢慢地——残垣断壁,夷为平地,烟消云散了。然后呢,一切都长啊、长啊、长啊,渐渐地,树种长成了小树苗,小树苗又长成了森林,荆棘和蕨(jué)类蔓延过来,增添葱绿。腐叶土产生了,又湮(yān)没;溪流在冬春汛时节带来了沙和土,淤积覆盖这个地方。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的家园又准备好了,所以我们就搬了进来。在我们头上,在地面上,也发生着同样的事情。动物们来了,喜欢这个地方,就各占一块,驻扎下来,繁衍子孙,兴旺发达。他们从不为自己的过去犯难——从来不这样,他们太忙了。这个地方当然有点高高低低、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洞;但是,这也未尝不是优点。他们也从不为将来犯难——将来人类是不是又要搬回来——过一段时间——很有可能的。野林里现在是有点拥挤了;住着常见的动物,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我不列举了。组成一个世界需要各种各样的动物。我估摸,你这个时候也知道他们一些底细了吧。”
“是的,确实如此。”鼹鼠说,微微抖了一下。
“好了,好了,”獾拍拍他的肩膀说,“这是你第一次跟他们打交道,是不是啊。他们也不是真的那么坏。大家都得过日子,也让别人过日子,互不相扰吧。但是我明天要传话出去,我想你以后不会有什么麻烦了。我的任何朋友都可以在这个王国里随意行走,否则,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
他们回到厨房,发现水鼠在来回踱步,很不安的样子。地下的空气对他来说很压抑,让他受不了了,而且他看起来真的像在担心,不回去照看,小河就会逃掉似的。所以,他穿上了外套,手枪也插回到腰带上了。“走吧,鼹鼠,”他一见到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说,“我们得趁天亮抓紧离开。不想在野林再过一夜了。”
“没关系,我的好伙计,”水獭说,“我跟你们一起走,蒙上眼睛我都知道每一条路的;而且,假如有个脑袋讨揍,你尽可以放心让我来。”
“你真的不用发愁,水鼠,”獾平和地补充说。“我的通道建得比你想象得还要远,树林边各个方向都有出入洞口,尽管我不喜欢搞得尽人皆知,但你一定要走,就从我这些捷径中走。现在,就安下心来,再坐会儿吧。”
然而,水鼠还是急切地想离开,回去伺候在河边,于是,獾又一次拿起灯笼,领路进了一条潮湿、气闷的地道。地道曲折而又倾斜,一部分有拱顶,一部分则是从岩石中劈出来的;一段令人疲乏的路程,好像走了好几英里。终于日光开始透过洞口前交错的树枝藤条模模糊糊地照进来;獾匆匆跟他们道别后,就赶紧把他们推出洞口,用匍匐植物、树枝枯叶把一切都掩盖好,尽可能看着自然些,然后就撤回了。
他们发现自己就站在野林边上。身后堆积、交织着岩石、荆棘和树根,杂乱无章;前面是一片广袤(mào)的静悄悄的田野,围着成行的篱笆,在雪的衬托下黑白分明,更远处闪动着一条熟悉的家乡小河,一轮冬日红红地、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熟路的水獭开始做领队,他们懒洋洋地,呈一条直线向远处的栅栏门走去。他们在那里停下,回头看时,只见整片野林黑森森的,浓密紧凑,在大片白色的包围中虎视眈眈地挺立着;他们同时掉转头,迅速地各自奔回家,奔向炉火和火光映照的熟悉的东西,奔向从他们窗外传来的小河欢快的说话声。他们了解小河的脾气,完全信赖它,那河可从没有用任何稀奇古怪的事吓唬过他们。
鼹鼠急急忙忙地赶路,热切地想象着他回到家,来到他熟悉喜爱的东西中间的那一刻;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耕地和篱笆墙的动物,与犁沟、牧场常来常往,与傍晚散步的小巷和花园苗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狂暴大自然难解难分的雪虐风饕(tāo)、艰苦卓绝,或现实的矛盾冲突,是其他动物的事情;而他必须做智者,必须待在舒适的地方,这里是他的归宿,也自有其历险,足以让他消受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