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向火车站方向赶去,查了一下时刻表,发现有一班火车开往他家的方向,半小时之内就发车了。“真是运气多多啊!”蛤蟆精神大振,旋即来到票房买票。
他报了他所知道的离蛤蟆府所在村最近的一个站名,蛤蟆府是那个村主要的标志,然后,他的手指开始机械地摸索必要的钱款,背心里本该有这点钱的。可这是条棉布长裙,已经堂皇地与他相伴到现在,而他却糟糕地忘记了这回事,令他伸手无门,徒劳无益。就像是场噩梦,他在这件怪模怪样的东西里挣扎了半晌,那衣裙像是把他的手给缠住了似的,把所有肌肉的努力化为了泡影,还从头到尾在嘲笑他;其他旅客这时已经在他身后排起了长队,等得不耐烦了,提些有价值、没价值的建议,发表些有用或没用的评论。终于——以某种方法,他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他突破了障碍,抓到了目标,找到了背心上缝所有口袋的永恒位置,发现——不仅是没有钱,而且还没有口袋可以装钱,更找不到背心来缝住口袋!
惊恐之中,他想起,他已经将大衣和背心落在地牢里了,还有他的皮夹子、钞票、钥匙、手表、火柴和铅笔盒——是这些东西让生活变得有意义的,把有很多口袋的动物老爷同只有一个口袋,或没有口袋的低等动物区别开来,而那些动物只会随意地蹦来跳去,无法胜任真正的搏斗。
他痛苦地决定做出最后一搏,恢复了以往彬彬有礼的态度——这是一种乡绅和学究的混合风度——他说:“听着,我发现我忘带了钱包。就把这张票给我,好吗,明天我就把钱送来。我在这一带还有些知名度。”
卖票的瞪着他和褪色的黑女帽看了会儿,然后大笑起来:“我该想到,你在这一带会小有名气的,”他说,“假如你常玩这个把戏。好了,女士,请你从售票窗口站开,你挡了其他旅客的路了!”
一名在背后催了他半天的老绅士把他推出了队伍,而且,更差劲的是,称他为他的好女人,这比那晚任何一件事都更让他生气。
蛤蟆懊丧之极,漫无目的地逛下月台,眼泪沿着鼻子两侧滚了下来,那火车正停在月台边呢。他想,真够受的,眼看就平安无事,快到家了,还因为缺了几个破铜板,要受那些吃公粮的官员的阻挠,他们一板一眼,什么人都不买账。他的越狱很快就会被发现,追捕马上就会开始,他会被抓住,被辱骂,被铐上镣铐,又一次拖进监狱,啃面包就冷水,睡干草;对他的看押和惩罚力度会变本加厉;还有,噢,那姑娘会怎样讥笑他啊!怎么办?他的腿脚不快;不幸,他的身材也很好认。他能挤在马车的座位底下吗?他见过学童把考虑周到的父母所给的路费挪作他用,然后用这个办法实现旅行。他正想着呢,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火车头对面,仔细的司机正在给火车头上油,做全车身护理。这是一个强壮的男子,一手拿着油壶,另一只手捏着回丝。
“你好啊,大妈!”火车司机说,“出了什么事?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噢,先生!”蛤蟆又哭了起来,“我是个可怜的、不幸的洗衣妇,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丢了,连一张车票都买不起,我今儿晚还一定得赶回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噢,天哪,噢,天哪!”
“这可实在太糟了,”火车司机若有所思地说,“丢了钱——回不了家——还有小孩在等你,我有没有说错?”
“小孩多着呢,”蛤蟆抽泣着,“他们一定会饿坏的——会玩火柴——会弄翻灯具,这些不懂事的小孩!——他们还会吵架,就这样没完没了。噢,我的天,我的天!”
“那么,让我告诉你,我会怎么做吧,”好心的火车司机说,“你说,你是个洗衣妇。很好,就是洗衣妇吧。我呢,我是个火车司机,你也看得出来。而且,不得不承认,这活很脏,衬衫都换不过来,的确如此;太太都讨厌洗这些衬衫了。假如你回家后肯帮我洗几件,然后替我送过来,我就让你在火车头里搭一程。这么做是违反公司规定的,但是在这种冷僻地段,也不算是太特别。”
蛤蟆手忙脚乱地爬进机车驾驶室,他的痛苦就变成了狂喜。当然,他此生从没有洗过一件衬衫,假如想试也不会;不管怎样,他也不打算开始;可是他想:“等我安全回到蛤蟆府,又有了钱和放钱的口袋,我就会送这位火车司机足够的钱,够他在相当长时间里支付洗衣费,这也差不多,或许更好。”
站警挥动起备受欢迎的旗帜,司机愉快地打了一个唿哨回应,火车离站了。随着火车的加速,蛤蟆能在两边真切地看到田野、树木、篱笆、牛马;所有这些都从他身边飞驰而过,他想,每分钟都将他更加拉近蛤蟆府了,他离他的朋友们越来越近,离能在口袋里丁当作响的钱币更近了,离安睡的软床、好吃的东西更近了,离对他的历险和超人智慧的赞美和仰慕更近了;想到这些,他开始上蹿下跳,又嚷又唱,让司机惊讶不已;他以前也见过洗衣妇,虽然长久没遇到,但是从来还没见过这样的。
他们跑了好多路,蛤蟆开始琢磨回家吃什么晚饭,这时,他发现司机一脸狐疑,一面倚在机车边上,一面费力地听着。接着,只见他爬上煤堆,从火车顶部望出去,然后,他回来对蛤蟆说:“很奇怪,咱们这班车是今晚去这个方向的最后一班,可是我敢发誓,我听到还有火车在跟着我们!”
蛤蟆马上就不再飘飘然了。他又变得惆怅沮丧,脊椎下段有隐隐的痛感,开始传递到双腿,令他只想坐下,竭尽全力不去想任何可能发生的情况。
这时,月亮已经撒下一片清光,火车司机在煤堆上站稳后,可以看到身后很远的轨道。
他喊道:“现在我能看清了!是辆机车,在我们的轨道上,跑得很快!像是在追我们!”
可怜的蛤蟆在煤灰里蜷缩着,努力想着办法,可惜前景不妙。
“他们快赶上我们了!”火车司机喊,“机车里挤着一群奇怪的人!像是古堡里的卫士,挥着钺戟;还有戴头盔的警察,他们在挥舞警棍;还有戴硬礼帽,穿着寒酸的汉子,哪怕这么远也不会看错,显然是便衣侦探,他们在挥舞左轮手枪和文明棍;全在招手,都在喊同一句话——‘停下,停下,停下!’”
这时,蛤蟆跪倒在煤堆里,举起紧握的双爪哭着哀求道:“救救我,救救我,好心的司机师傅,我什么都坦白了吧!我不是什么单纯的洗衣妇!也没有等我回家的孩子,天真的不天真的都没有!我是个蛤蟆——有名的、讨人喜欢的蛤蟆先生,有地产;刚刚逃出来,用我的过人胆识和智慧从讨厌的地牢里逃出来,是我的敌人把我投入了监狱;假如那辆机车里的人再把我抓回去,不幸的、无辜的蛤蟆就又得戴镣铐,啃面包,喝冷水,睡干草,吃苦受罪了!”
司机十分严厉地俯视着他说:“现在,说实话吧;为什么把你关了进去?”
“其实也没什么,”可怜的蛤蟆说,脸红得厉害,“我只是趁车主用午餐的时候借用了一下小汽车;他们在那个时候也不用。我并不是有意要偷,真的;可是人们,特别是地方法官——对这种鲁莽的,头脑发热的行为判得极为苛刻。”
司机表情非常严肃地说:“恐怕你真的是个罪恶的蛤蟆,按理,我该把你交出去法办的。但是,看来你的确有大难,所以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其一,我不赞成汽车;其二,我在自己火车上的时候,是不赞成被警察呼来唤去的。看到动物流眼泪总是让我感到奇怪,让我心软。所以,打起精神来吧,蛤蟆,我会尽力的,而且我们还有可能打败他们!”
他们又添了煤,狠命地铲煤;炉子呼啸着,火星四溅,火车飞驰着,有些摇摆,可是追踪者还是渐渐地赶了上来。火车司机叹了口气,用一大把回丝擦了擦额头说:“恐怕没用,蛤蟆,你看,他们跑得很轻,机车比我的好。我们只有一个办法了,那是你唯一的机会,所以听仔细。前方不多远的地方有一条长长的隧道,在另一头,铁路会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现在,我要在过隧道时全速前进,那些人则会将速度减慢一点,自然是怕出事故。我们过隧道以后,我会关掉蒸汽,尽可能刹住车,一旦安全,你就要跳车,在他们穿过隧道,发现你之前躲进树林里。我呢又将全速前进,他们要是愿意尽可以追我,爱追多久多远都奉陪。好了,注意,我通知你的时候就准备跳!”
他们又添进了许多煤,火车驶进了隧道,机车奔驰着,呼啸着,哐当作响,直到他们从另一头冲入新鲜的空气和宁静的月光中,看到树林森森然铺在前方,在轨道两侧都可以提供很好的掩护。司机关掉蒸汽,开始刹车,蛤蟆走下踏步档,待火车几乎慢到步行速度的时候,只听到司机喊:“现在,跳!”
蛤蟆跳了,滚下短短的路基,毫毛未伤地站起身,连滚带爬地进了树林躲好。
他偷偷向外张望,看见火车又在加速,很快就消失了。接着,隧道里又冲出一辆追车,轰鸣着,鸣着汽笛,上面各色人等挥动着各种武器,正在高喊:“停车!停车!停车!”他们过去了,蛤蟆不禁开怀大笑——自入狱以来,他头一次这么笑。
但是,他一想到现在已经很晚,很黑,也很冷,笑声马上就止住了。他在不知名的树林里,身无分文,还没吃晚饭,离朋友和家园还有很长一段路;火车呼啸而过之后,周围一片死寂,这情形的确可以让人发抖。他不敢离开树林的荫蔽,所以就往林子里走,一心想远远离开铁路线。
高墙内度过了许多星期之后,他发现树林变得陌生,不太友好,还发现,它居然想捉弄他。夜莺机械地叫唤着,令他觉得满林子是找他的看守,正向他逼来。一只猫头鹰悄没声地冲着他滑行过来,翅膀擦刷过他的肩膀,吓得他跳了起来,以为是只手;然后呢,那鸟又像蛾子一样掠过,嚯(huò)嚯嚯低声笑着,在蛤蟆听来趣味很低下。他还遇到过一头狐狸,他停下来,用一种讽刺的表情把蛤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你好啊,洗衣妇!这个礼拜少了一只袜子和一个枕头套!下次不许再发生这种事啊!”然后窃笑着,昂首阔步地走开了。蛤蟆想找块石头扔他,但是没找到,让他大为恼火。最后,他又冷又饿,累坏了,才找了一个树洞休息,用树枝和落叶为自己尽可能舒服地铺了张床,一觉睡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