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十章 数星星的夜晚（第2页）

门“吱嘎嘎”响，一颗扁瘦的脑袋犹犹豫豫探进来。

爷爷揉眼睛，说：“谁呀？这开斋的好日子，还有人要饭吗？真是可怜哪，快到厨房里叫你奶奶给端点儿馓子吃！多多地拿点儿，今儿尊贵的日子，真主慈悯啊——”

爷爷这是在吩咐我。

我站着没动。

爷爷洗光了汤瓶里最后一捧清水，刚要骂我懒，那个人把门开大，走进来站到台子下面，说：“爸，是我啊——安赛俩目一坤[2]——”

爷爷咣的一声把汤瓶蹾在地上，声音硬邦邦的：“哟，你个狗日的啊——我刚才正念叨你哩——你还知道回家啊——我以为你在六盘山下的汉人家里被招女婿了呢！”

我可不像爷爷，肚子里揣着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气，我早就跑过去，一把抱住了父亲的胳膊，仰头喊道：“爸，爸！你咋才回来？我妈给咱养了个弟弟，碎得很，还没个猫娃大，不会走路不会坐，吃饱了就睡觉！”

爸爸手里提着一个网兜子，里面是花花绿绿的几个包袱。他探手进去摸，摸出一把水果糖塞给我，“拿上和你巴巴、姐姐分去！”

拿上糖果，我高高兴兴跑开了，去厨房里告诉奶奶，我爸回来了！再去小房里告诉妈妈，我爸回来了。

我像一只花喜鹊，叽叽喳喳蹦蹦跳跳报完了喜，就跑出大门，到二奶奶家、三奶奶家去，把我爸回来的消息告诉给大家。

紧跟着二奶奶、三奶奶全家都来了，对这个出门几个月去挣钱的人，大家都抱有好奇心。

二爷迎门就问：“挣了多少钱？听说贩药材挣钱得很啊——”

二奶奶紧跟着说：“瞧你说的，挣多少人家能告诉你？你热心个啥劲儿？”

阿舍姑姑、大拇指、小拇尕都来了，连马福有家几个孙子不知道怎么得知的消息，也跑来了。娃娃们的兴趣自然不在于挣钱的事儿，而是父亲手里那个鼓囊囊的网兜。

爸爸苦笑着打开了网兜，从里面抓出一把一把的糖果，给二奶奶一家人散，给三奶奶一家人散，给所有来的娃娃都散。

工夫不大，我们院子里的人都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吧唧吧唧吮吸着，吮着甜甜的硬块糖。

我看见爸爸不回答大家的提问，只是笑，急匆匆找汤瓶灌水，要洗大小净去寺里。今天是开斋节，所有十二岁以上的男人都要去寺里礼尔德。

我给妈妈几块糖，她剥开纸看了看，说月婆子吃了以后牙齿疼，还是留给我们吃吧。妈妈不能跑到外面去看爸爸，就问我爸爸穿得新吗？胖了还是瘦了？脸色咋样？她不像别人那样，只关心这个人出去挣回来多少钱，她只关心他的身体。

我说胖了，脸白了，人好看多了，穿得新新的，洋气得很。

等到两个小时后爸爸从寺里回来，进了妈妈的房，妈妈爬起来打量他一番，然后笑了，“女子娃说你胖了，白了，变洋气了，我咋看着倒是黑瘦了呢——”

姐姐从鼻子里哼一声，说：“燕子那张嘴，就知道胡吹！我看穿得那个烂，快像要饭的了——”

爸爸转过来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瘦瘦的，手心里好多坚硬的老茧，磨得我脸疼。我忍住没叫出声，我觉得爸爸的手心热烘烘的。

爷爷带着阿訇来了，在上房里喝了茶，吃了油香馓子，然后把阿訇领到妈妈的房门口，阿訇站在布帘子外面，爸爸把弟弟用小被子裹着抱过去，阿訇对着弟弟的右耳朵念了念，吹了吹，又对着左耳朵念了念，吹了吹。想了想，说生养的时节恰好是主麻日，就叫个主麻吧。

阿訇刚出去，妈妈就抱着弟弟，笑得满脸开花，说：“主麻——我的主麻——我儿子有经名啦——”

我凑过去，“妈，阿訇刚才趴我弟弟耳朵上说啥了？我咋没听懂呢？弟弟难道能听懂？”

妈妈哈哈大笑，“你这娃瓜得实腾腾的，你都没听懂，弟弟哪能听得懂呢？阿訇念的是清真言，意思就是咱这娃娃来到世上了，听到真主的召唤了，以后和你一样，做一个听话的好娃娃呀——”

妈妈一直笑眯眯的，这让我有一种被糊弄的感觉。我不饶，缠着她追问阿訇究竟给弟弟说了啥，难道阿訇和弟弟之间有啥秘密？

妈妈心情不错，不生气，只是笑，说：“你咋这么缠人呢？其实你和你姐姐，我们庄子里所有的娃娃，一生下来阿訇都这样给耳朵上念过啊，念完就给你们起了经名。”

这个我知道啊，我们是回民，回民家的娃娃一出生就要由阿訇起经名，我们庄里的娃娃都有经名儿，赛里麦，尔不杜，哈三，穆萨，尔萨，海蒂澈……

厨房里传来浓郁的香味，奶奶在做烩菜，萝卜胡萝卜芹菜粉条凉粉，很多菜烩在一起，在大锅里咕嘟咕嘟翻滚，滚出了一种节日特有的清香。

爷爷站在厨房门口咳嗽，自从爸爸回来了，爷爷的脸色一直凉凉的，不开朗，有一点儿阴沉，好像不下雨却也不晴朗的天气，有一种淡淡的说不出来的愠怒。

爷爷咳出一口痰吐在地上，说：“啊，你做了多少菜？今儿个是个重要的日子嘛，咱不能一家人吃，还有穷苦人可能炸不起馓子、做不起菜呢——”

奶奶的声音已经在屋内接上了：“我就知道你心里惦记着那一家子呢，放心，烩了满满一锅，快叫娃娃给送去——送过去他们刚好趁热吃！”

爷爷点点头。

奶奶舀了一大洋铁盆子菜，装了一笼子馓子和油香，尕蛋巴巴端起菜，姐姐提着笼子，我们高高兴兴往下庄子赶去。

穿过了马福有家的门，马存明家的门，柯海珍家的门……家家户户的门都大大开着，大门外和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大人娃娃都穿得簇新的，一个个脸上洋溢着暖洋洋的笑，头顶上的白帽子像夜晚的星星，闪烁着清新的光芒；每一户人家的土墙内都飘出一股香味，烩菜和油香、馓子，这是今天的主题，也有富裕的人家宰了鸡，买了肉，那味道就更浓郁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