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十七章 心无私欲即天理（第2页）

三、政治神棍

弘治十二年（1499年），朱宸濠袭爵，那时他才二十岁。双十年华，充满朝气，与许多青年一样，他怀揣着梦想，或游学殿堂或萍踪江湖，希冀将来能有一番作为。然而对普通人来说这些可以实现，但对身份特殊的朱宸濠来说，在这一点上他不如普通人。他不能私自离开封地，不能与叔叔大爷兄弟姐妹纵酒高歌，就连去趟繁华的京师朝见，亦要短短几天就得打道回府，不允许长时间逗留。

朱宸濠深感压抑，他要是个花天酒地的大少爷也便罢了，偏偏他博学多才是个标准的文艺青年。历史偏偏有很多无奈，身为文艺青年的朱宸濠有着文艺青年的通病——眼高手低，按照自己的理想境界去看待世界，对现实中的阴暗与残忍，阻力与暗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按照既定路线，朱宸濠一辈子不愁吃穿，完全可以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可是命运注定要让他“风生水起”。打破朱宸濠平静生活的人叫李自然，是个术士，也可以叫神棍，他是影响朱宸濠的第二个人。

相面的、算卦的、观天象的、装神弄鬼的，星相也好，术士也罢，这些人可以统称为神棍。其中有顶尖人才值得肯定，如刘伯温，在重大历史事件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更多的人拿此当职业混口饭吃，属于纯忽悠人士。神学思想在中国封建社会里扮演着重要角色，无论改朝换代、宫廷政变，还是起义造反，总离不开它的身影，总有那么几个“神学代言人”参与进来。

《尚书·召诰》说“有夏服天命”，确定了夏朝的天然合理性，也就是君权神授。君权神授乃封建君主专制的政治思想，强调皇帝的权力是神给的，具有天然合法性。周武王称周天子，自称“受命于天”，以此为政治旗号，政令、军令皆由天子出。秦始皇加强中央集权，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进一步巩固皇权统治。在这种政治环境下，一些有识之士充当神权代言人挺身而出，披着神的外衣，做着骗子的勾当。

中华民族的两位顶级领袖秦皇汉武都被神棍们忽悠过。

秦始皇时期的“焚书坑儒”，其实是针对神棍们的一起政治事件。简言之，秦始皇为寻求长生不老养了很多术士，待遇非常高。这伙神棍摆明是投机取巧来的，根本制造不出来什么“仙丹”。在交出仙丹日期临近之前，有几个带头的跑了。秦始皇感到上当受骗，下令追查，坑杀了460名术士，史称“焚书坑儒”，当然，也烧毁了儒家经典诗书，有部分儒生被杀，不过其主要坑杀的是术士。其中有两个水平最高的神棍侯生和卢生，在坑杀术士后还敢面见秦始皇，并且从秦始皇那里淘到了大笔金银，最后携款潜逃。

汉武帝时期的“戾太子之狱”，又是利用神学发动政变的一个典型案例。汉武帝晚年，太子刘据生母卫皇后失宠，江充受到重用。江充与太子不和，恐太子继位后会诛杀他，于是利用了“巫蛊之术”解决掉太子。在此之前，已有很多人葬身“巫蛊案”中，如汉武帝早年被废的陈皇后。江充利用武帝对他的信任，谎称宫中有蛊气，武帝下令追查，最后查到了太子头上。这件事把太子逼急了，先下手为强，杀掉了江充，纠结数万人，以策万全。江充同党苏文跑到汉武帝面前控诉，武帝下令丞相刘屈髦率兵平乱。双方激战数日，死伤万人，最后太子刘据自杀，史皇孙刘进被害。后，武帝对巫蛊事件有所省悟，又有田千秋等大臣为太子鸣冤，称刘据本无反心。于是，武帝把江充灭族，焚烧苏文，在湖县建思子宫。

远有历史案例，近有本朝榜样。

朱棣身边的重要谋士第一位是一个和尚，俗名姚广孝。燕王朱棣被分封到北京，从南京带走了姚广孝。他以忽必烈谋臣刘秉忠为榜样，为此奋斗之，最后终于实现了毕生宏愿。另一位叫袁珙，职业是算命先生，典型神棍。袁珙给朱棣算了一卦，说他过了四十一岁能当皇帝。朱棣心花怒放，正好朱允炆削藩削到他头上，借势起兵。这是成功的案例，假如朱棣失败了，这个叫袁珙的算命先生难辞其咎。朱棣是幸运的，后世的安化王朱寘镭就没那么好运了，被神棍忽悠起兵，结果被游击将军仇钺平定，前后一共十八天。

神棍们的特点是大小通吃，小到贩夫走卒，大到王侯将相。贵为宁王的朱宸濠也不例外，他也被忽悠了。

神棍李自然云游到南昌，到王府讨口饭吃，见到朱宸濠便说：“王爷有天子骨相。”

这其实是一句玩笑话，但话要看从谁的嘴里说出来，普通人说说没人会在意，但从神棍嘴里说出来那叫作谶语。好比算卦的开场白，说你长得有福。好话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人是虚荣的动物，谁都愿意听吉利话。本来可能就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开场白，听众则听出了另一番意思。

李自然走南闯北，在江湖上混过，且不论是否有真实本领，至少对人的心理揣摩上已经到了一定境界。按照正常思维来看，一个神棍术士跑到藩王面前说你以后能当皇帝，藩王的正常表现应该是：胆大的，请术士吃顿饭聊一聊自己关心的问题，不靠谱的话再杀；胆小的，当时就砍了。所以说，神棍骗子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需要很高的智商，需要有极强的心理素质，并能把握住对方心理，还要有胆量和演技。李自然冒着生命危险，放手一搏，对朱宸濠说了那句开场白。

其后，朱宸濠一言不发，把李自然留在了身边……

在封建神学政治环境中，李自然算成功了。

靠嘴混饭吃的李自然不消停，当初他说朱宸濠有天子骨相，又添油加醋地说他这块巴掌大的地方有天子之气。怎么说随便他，反正朱宸濠看不到所谓的天子之气。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朱宸濠对自己充满了自信——与当今正德皇帝明武宗一对比，李自然所谓的“天子骨相”看来很是有可能。

王阳明说：“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

神棍吹捧忽悠也好，武宗胡闹瞎玩也罢，朱宸濠对皇位有觊觎之心，说到底还是私欲盛而天理蔽。

在朱宸濠看来，皇位才是天理。

四、明武宗执政盘点

第三个影响朱宸濠的人，就是明武宗。

正德年间国库收入约为2668万石，当时国家有藩王30位，郡王215位；将军、中尉2700位；全国公务员有20400人；临时工有55000人；廪膳生员35800人。这些人都需要禄米供应。加上武官10万人，国家正规军89万人。2668万石的国库收入，远远不够明武宗的荒政的支出，致使民不聊生，也导致王府缺粮、边关缺粮等问题出现，造成了诸多社会不稳定现象。所有这些综合起来：明武宗让自视才能非凡的朱宸濠看到了希望。

先盘点一下明武宗执政十三年的重大事件：

正德元年（1506年）

一、正德元年七月，明武宗大婚，需要四十万两银子。司礼监向户部要钱，户部尚书韩文断然拒绝，以户库空虚为名，仅拨给十万。同时上疏明武宗，称海内虚耗，水旱频仍，边储缺乏，财政赤字，恳请皇帝动用内帑（皇帝私人金库）。明武宗同意户部所请。

二、“八虎”上位，拉开新君与文官集团的斗争序幕。

三、八月二十四日，大学士刘健等规劝明武宗。

四、刘瑾代表的新君集团与刘健代表的文官集团爆发冲突。焦芳告密，刘瑾等反败为胜。刘健、谢迁等致仕。

五、云南地震。

正德二年（1507年）

一、王阳明弹劾刘瑾，贬谪龙场。南京御史蒋钦弹劾刘瑾，死于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