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
脆生生的童音从门口传来。
赵大山的二妮扒着门框,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脸蛋冻得通红:"我把你落在灶房的酒葫芦拿来了。"她小跑着过来,从布包里掏出个陶壶,"阿爹,我今个儿学了'酒'字——《孝经》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总喝得醉醺醺摔跟头,我。。。。。。我心疼。"
赵大山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接住酒葫芦。
他盯着二妮发顶歪歪的红头绳,又看看积分榜上那朵属于二妮的红绸花——是她昨儿个绣的并蒂莲,针脚虽生涩,花瓣却叠得极认真。
"你。。。。。。你真没教她们别的?"他声音突然低了,像被抽了筋骨的牛。
苏禾摇头:"我教的是'礼',是'孝',是怎么让日子过得更周全。
就像赵四娘说的,识字的媳妇会算粮,识字的闺女能看医书——这些,不都是让日子更顺的本事?"
堂屋里不知谁先鼓了掌。
张铁匠搓着粗糙的手掌笑:"我家小桃明儿还来!"李屠户挠头:"我家二丫的绣绷还在你这儿吧?"刘秀才他爹凑过来,盯着《女诫》抄本直咂嘴:"我家那口子总说不识字吃了亏,要不。。。。。。也让小孙女带她认俩字?"
赵大山蹲在门槛边,捏着二妮的绣绷看了半天,突然把梅瓣歪了的地方往自己怀里藏:"那啥。。。。。。我家三丫的绣绷,明儿我送过来。"他抬头时,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就是。。。。。。别教她跟我顶嘴。"
满屋子哄笑。
苏禾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见老槐树下的影子散了,几个原本反对的男人凑在一起,指着积分榜上的红绸花低声商量。
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手里捧着新裁的红纸,墨迹在暮色里泛着暖光:"你要的'识字非违礼,修身以自立',我又加了两句——'针脚能绣春秋事,墨香方知孝悌深'。"
"好。"苏禾接过纸,见"孝悌"二字写得方方正正,像块压舱石,"明儿就贴在积分榜上头。"
夜风吹起窗纸,露出半轮弯月。苏荞突然拽她袖子:"阿姐你看!"
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东头王媒婆家的窗棂亮起灯,影影绰绰有个身影在晃——是王媒婆的小外孙女,举着本《千字文》在炕上蹦跶,影子投在窗纸上,像只扑棱棱的小鸟。
"阿姐,"林砚低声道,"方才李屠户说,张员外家的管事今儿个来问过识字班的事。"
苏禾摸了摸积分榜上的红绸花,花瓣上还留着小姑娘们的体温。
她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笑了:"该来的,总要来了。"
夜风卷着碎雪掠过房檐,檐角的冰棱"咔嚓"一声坠地。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的一响,惊起几星灯火。
而在安丰乡最深处的青瓦宅院里,张员外拿着管事递来的帖子,烛火映得"识字班"三个字忽明忽暗。
他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把帖子往案上一丢:"去,把账房的《女诫》抄本拿两本过来。"
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