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一锹土,我先落。"她举起木铲,阳光刚巧穿透晨雾,在铲刃上镀了层金,"可往后这学馆的砖,得靠咱们的娃来砌;这学馆的梁,得靠咱们的娃来撑;这学馆的门,得让咱们的娃走得比咱们直,比咱们高!"
彩棚外的唢呐突然拔高了调子。
苏禾一铲拍下,新翻的泥土混着青草香腾起来,落在她素衣的下摆上。
张二牛立刻捧着奠基石跑上来,他的手在抖,石角磕在供桌上,"砰"的一声,倒把边上的枣子震得滚得更远。
"苏老爹!"他突然喊了一嗓子,声音发哑,"您在天上瞅着呐?
您闺女给咱苏家,给咱穷人家,挣了个读书的地儿!"
人群像被点着的干柴,掌声、吆喝声、抽噎声炸成一片。
苏仲抹了把脸,接过木铲也铲了一锹土:"我活了六十岁,头回觉得这泥腥气这么好闻!"林砚放下笔,从案几后绕出来,他的竹帛上墨迹未干,却也伸手接了木铲——这是他头回在众人面前露脸,可没人在意他的出身,只看见他眼里的光。
直到最后一锹土落下,苏禾才注意到人群最外围的那抹青衫。
郑少衡抱着胳膊靠在石狮子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狮头,嘴角扯出个冷笑。
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仆,手里提着礼盒,可那礼盒始终没打开——方才苏禾让人传话请他参与奠基时,他说"苏家的泥,脏了我的鞋"。
"苏娘子。"苏仲拍了拍她的肩,他的手劲大得能硌疼人,"方才里正跟我说,邻村的赵屠户要捐两担木料,说他儿子要是能进义学,他天天送肉来。"他指了指台下,王三婶正拉着小栓子给苏禾鞠躬,"咱们苏家,如今真称得上是望族了。"
"是你,让他们信服。"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晨露。
他袖中那卷竹帛被风吹得翻起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今日到场的一百零三人,连借住的老学究都画了个小圈标注——那是为往后查账留的底。
日头越升越高,彩棚上的红绸被晒得发亮。
苏禾望着工地上已经开始打地基的人群,张二牛正指挥着几个后生搬砖,小栓子踮着脚往砖缝里塞碎陶片——那是苏稷昨天挖到的莲花纹陶片,被他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阿姐!"苏稷举着个泥团跑过来,脸上沾了道灰,"张叔说等学馆盖好了,让我第一个进去读书!"
苏禾蹲下来替他擦脸,指腹触到他脸上的泥,突然想起昨夜林砚交给她的密信。
那信是从京城来的,封口处盖着应天府林氏的暗印,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新政将起"。
她把信藏在房梁的瓦底下,可此刻望着族学的地基,突然觉得那四个字的分量,比脚下的泥土还重。
"走,阿姐带你去看新砌的墙。"她牵起弟弟的手,转身时瞥见林砚正和苏仲说话,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刚立起的"苏氏义学"木牌上。
木牌的红漆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团烧得正旺的火。
"张二牛。"她喊住那个还在擦奠基石的汉子,"晌午去我家,把新收的稻种分你半袋。"又转头对林砚笑,"林公子,傍晚来我屋里,咱们对对族学的章程。"
风卷着红绸飘起来,裹着远处传来的号子声,裹着小崽子们的嬉闹声,裹着王三婶蒸枣糕的甜香,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苏禾望着那团红色,突然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响——这学馆的砖才刚砌第一块,可有些东西,已经在破土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