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头村的刘二缩在最后排,老婆扯着他的衣角;西头村的张婶攥着《实务问答》,封皮都被摸得起了毛;老黄站在最前面,喉咙里像塞着团棉花——他昨晚刚帮着把被撕的协议重新抄了三份。
"今日把大家叫来,是说两件事。"苏禾的声音像敲在青石板上的铜铃,"头一件,青苗法的贷粮数目、还粮期限,州府的官册都写得明白。"她指了指供桌上的木匣,"昨日我让林公子去州府抄了底,谁要看,散了会我陪你去查。"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那外乡人说。。。说苏娘子图啥?"
"我图啥?"苏禾突然笑了,眼睛亮得像晒谷场上的新麦,"我图我弟弟能多读两年书,我妹妹能穿件没补丁的衫子,图咱们安丰乡的娃不用啃着菜根听先生讲'粒粒皆辛苦'。"她扫过人群,停在左角那个高个子身上——左眼角有颗痣,穿青布衫,正是王大牛说的外乡人。
"第二件事。"她提高声音,"这位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青布衫的身子僵了僵。
"是哪一里的佃户?"苏禾往前走一步,"安丰乡十里八村的佃户我都熟,张三家的二小子,李四家的老疙瘩,哪个不是在我家灶上喝过热粥?"她顿了顿,"你说我图利,那你图啥?"
青布衫的喉结动了动,额角渗出汗:"我。。。我是来帮乡邻——"
"帮乡邻?"苏禾打断他,"前日在后李庄,你说'借一石要还两石',可《实务问答》写的是'一石还一石二';昨日在西头村,你说'官府要收地契',可州府的行牌上明明白白写着'凭田契借贷,不押田产'。"她从袖袋里掏出半张纸,"你撕的协议,我收着;你说的浑话,我记着。"
"还有。"王大牛突然挤到前面,手里举着块碎布,"昨夜你在南来客栈跟赵府的周福碰头,这是你扯断的衣角。"他把布往青布衫面前一递,"赵员外家的老仆,脖颈后头有块红记,你当我们眼瞎?"
祠堂里炸开一片抽气声。
刘二媳妇冲上来,扯住青布衫的袖子:"我家那口子差点信了你的鬼话!"张婶举着《实务问答》要砸,被老黄拦住:"别脏了官府的册子。"
青布衫的脸白得像墙皮,他猛地甩开众人,撞翻了供桌旁的木凳。"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了?"他踉跄着往门外跑,在台阶上摔了个跟头,临走前回头冷笑,"赵员外有的是法子——"
"送他去里正那。"苏禾喊住要追的王大牛,"就说他造谣生事,搅扰新政。"她望着青布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对众人笑,"从今日起,每月初一、十五设青苗答疑日,我跟林公子在祠堂候着,有啥不明白的,当面问,当面答。"
人群渐渐散了。
老黄蹲在供桌旁收拾被撞翻的木匣,里面的协议整整齐齐码着,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把朱印晒得发亮。
苏禾摸出袖袋里的碎协议,对着光看了看,转身对林砚说:"阿砚,明日陪我去州府。"
"去干啥?"林砚正帮着捡木凳,抬头看她。
"抄一份这两月的借贷明细。"苏禾把碎纸抚平,"再写份《青苗法实施成效报告》——赵文远要闹,咱们就拿数说话。"
祠堂外,几个小娃举着新领的《实务问答》跑过,把"借一石还一石二"念得脆生生的。
苏禾望着他们的背影,算盘在掌心磨出温热的茧。
她知道,赵文远的招儿还没完,可这安丰乡的田埂上,已经长出新的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