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时,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挤了半条街的人。
孙婉娘搬着条凳往讲坛上摆,发辫上的红绳在晨风中跳:"阿姐你瞧,王夫子坐头排!"
王夫子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攥着本《安丰农要》,见苏禾过来,起身作揖:"老朽昨日读了大娘子整理的农书,方知'耕读'二字,原是要把锄头当笔杆。"
"夫子肯来,是农人的福气。"苏禾扫过人群,周文远站在最边上,手里转着茶碗,碗沿磕得叮当响。
"吉时到——"
随着一声铜锣,苏荞攥着讲稿走上讲坛。
她的声音起先有些发颤:"今日讲'女红与农桑结合之道',阿姐说。。。。。。"
"说什么?"张婶在下面喊,怀里还抱着半筐刚摘的青菜。
苏荞笑了,胆子大了些:"阿姐说,农闲时纺的线,能换盐换布;农忙时编的绳,能捆麦捆秧。
咱们女子的手,既能绣花,也能种粮!"
人群里爆发出喝彩。
丝麻坊的阿花举着一卷麻线挤到前面:"大娘子教的'三股绞',我家男人说比他编的还结实!"
周文远的茶碗"啪"地摔在地上。
他涨红了脸要往前挤,却被卖豆腐的张叔拦住:"周乡约,您昨日不是说'女子上不得台面'?
这会儿挤什么?"
几个壮实的汉子跟着起哄,周文远的脸青一阵红一阵,最后狠狠瞪了苏禾一眼,拂袖而去。
"下面,请陆大人宣读《田庄自治十条》!"
陆通判接过李书生递来的纸卷,声音洪亮:"第一条,耕读并重,男女共学;第二条。。。。。。"
王夫子举着印泥站在旁边,每念完一条便盖个章。
末了他握着苏禾的手:"这十条,某替安丰乡的百姓收着,明日便让人抄去州府书院。"
日头升到祠堂飞檐时,揭幕的红绸被缓缓扯下。"农道千秋"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青黑的光,碑底新刻的"女子有才亦可济世"八个字,比其他碑文更深些,像是长在石头里。
人群突然静了。
卖菜的老卒跪了,纺线的妇人跪了,连几个半大的孩子都跟着跪下去。
苏禾望着碑上被风吹动的纸灰,忽然看见林砚站在人群最后,青衫被风掀起一角,眼里有星子在闪。
"我们不是为了留名。"她轻声说,像是说给风听,又像是说给站在身边的林砚,"是为了留下真实——农人种田的道理,该刻在石头上,该写进书里,该让后世的人知道,我们走过的路,不是野路子。"
林砚没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他身后,一个穿青布衫的男人正仰头看碑,手里攥着个铜印,印上"县志"二字在阳光下一闪。
"大娘子!"
小九的声音从碑后传来。
苏禾转身,见他蹲在碑底,刻刀上沾着新鲜的石粉:"最后一笔刻完了,您看看。。。。。。"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怕惊飞了什么。